一个人的犯罪记录，怎么可能越死越多？

商纣王一共被扣了七十条罪名。但有个问题：其中六十四条，都是他死了之后，隔了几百年、上千年才被后人"发现"的。周武王打他的时候，亲手写的那篇讨伐檄文里，只列了六条。

一篇誓师攻打敌人的檄文，是专门揭对方老底用的，为什么只有六条？

那酒池肉林、炮烙之刑、剖腹验胎，都是从哪儿来的？

帝辛，是商朝第三十位君王，继位时商朝已传承五百多年。《史记》这样描写他：资辩捷疾，闻见甚敏，材力过人，手格猛兽。意思是：脑子快，眼光毒，力气大得能徒手跟猛兽搏斗。

这种人，接手一个烂摊子，天然就想改变点什么。

他做了三件大事。

第一，终止贵族世袭制，提拔下层贫民和奴隶当官，把只有王公贵族才能做官的潜规则踢翻，这比曹丕的九品中正制早了超过一千年，比隋炀帝的科举制早了接近两千年。第二，架空神权集团，国家大事不再靠占卜决定，王说了算，不是鬼神说了算。第三，大规模征讨东夷，一路打到淮河流域，把骚扰商朝边境几百年的东夷彻底打服。

三件事，件件得罪了人。

贵族们被砸了饭碗，神权集团被掐断了财路，各路诸侯被抽调粮草支援东夷战争，苦不堪言。就连他的亲哥哥微子启，也因为没能继承王位，始终对他怀恨在心。

这帮人恨他，是真的恨。

于是，当周武王举兵来打的时候，这帮人不仅没帮忙，有人甚至直接打开了城门迎周军入城。

周武王出兵前写了《尚书·牧誓》，这是一篇正式的政治文件，专门用来揭发敌人罪行、鼓舞士气的。按理说，如果帝辛真的干了七十件骇人听闻的事，这里应该全部列出来。但《牧誓》里只写了六条：听女人的话、不祭祀祖先、不重用亲戚、任用逃犯和平民做官。

就这些。

酒池肉林？一个字没有。炮烙之刑？没有。剖腹验胎？更没有。

那这些罪名从哪儿来？

近代史学家顾颉刚先生做过统计：帝辛的七十项罪名里，六项是周人当年说的，战国时期添了二十项，西汉再添二十一项，两晋又加了十三项，此后零散又添了十项——《封神演义》贡献最大。

宋代史学家罗泌把商纣王的罪行和夏桀的罪行对比之后，发现两份罪单几乎一模一样，尤其是炮烙之刑，最早记载的是桀，后来不知道怎么挪到了纣王头上。他得出结论：这些事情，不敢尽信。

所以孔子的学生子贡说过一句话，被记进了《论语》：

"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

翻译过来就是：纣王的坏，没有坏到那个程度。他只是输了，输了之后，天下所有的脏水都往他身上泼。

1958年，毛泽东曾这样评价帝辛："帝辛是个很有本事、能文能武的人。他经营东南，把东夷和中原的统一巩固起来，在历史上是有功的。帝辛伐东夷，虽然打了胜仗，但损失也比较大，俘虏太多，还来不及消化，周武王就趁机偷袭，结果大批俘虏倒戈，结果商朝败了。"

这段话，一句话说清了帝辛真正的死因。

帝辛也察觉到周人构成严重威胁，决定对周用兵。然而这一行动，却因东夷反叛而化为泡影。为平息反叛，帝辛调动全部主力进攻东夷，结果造成西线兵力极大空虚，这恰恰给武王创造了千载难逢的机会。

当周武王统率的诸侯联军抵达牧野时，迎战他们的既不是商朝中央军，也不是正规军，而是由奴隶和俘虏临时拼凑成的乌合之众。这帮人毫无战意，临阵倒戈，商军崩溃。

帝辛跑回朝歌，登上鹿台。在商人的理念中，王把自己献祭给先王诸神，是最高级的献祭。他披上珠玉宝衣，在大火中自焚而死。

周武王进城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给他一个谥号："纣"——意思是残义损善。从此，三千年都没有翻案。

郭沫若在《青铜时代》中指出，帝辛是加强中央集权的第一人，他打压王族贵族，提拔普通官吏，架空祭司集团，是符合历史进步趋势的。

只可惜，历史不是由进步不进步来书写的，是由胜负来书写的。

三千年了，我们骂的那个纣王，是一代代人一笔笔往上加的。真实的帝辛，是个不合时宜的改革者，打压了该打压的人，却在错误的时间拉开了错误的战线。

成王败寇，这四个字，背后是三千年无从申诉的审判。



【主要信源】
1. 《尚书·牧誓》，西周原始文献
2. 《史记·殷本纪》，司马迁，西汉
3. 顾颉刚：《纣恶七十事的发生次第》，《语丝》杂志，1924年
4. 郭沫若：《青铜时代》，科学出版社，1957年
5. "帝辛"，维基百科（参考毛泽东1958年谈话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