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蝈的故事还有后续,我还没来得及讲。
今天阿蝈的干妈来我家,我就跟她讲了后来发生了什么。阿蝈走之后,我就把它放在了南天竺的花盆里,想让它慢慢自然分解,最后变成植物的一部分。
刚好那棵树下挂着另外一只蝈蝈,于是我院子里的两只蝈蝈就一直在雄竞,只要有一方叫,另一方也叫。它们叫声多了,引得鸟儿来院子里也更多了。前天早上我发现阿蝈的尸首已经变得枯褐黄了,被鸟啄出了花盆,扔在那像一块已经分辨不出来曾经是蝈蝈的枯叶。
我看到后拍了张照片,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其实也就半个月的事情,它就已经枯成一截小树枝一样了。
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理,也没有把它放回花盆,结果晚上再一看,它就被其他的鸟给啄走吃掉了。
这件事让我觉得,无论阿蝈生前我对它有多好,在我家如何锦衣玉食、住着豪宅,死后都是尘归尘,土归土。
人和蝈蝈在生死枯荣面前,其实也没有区别。
阿蝈的豪宅现在给另外一只绿蝈蝈住了。阿蝈吃过的蚕豆、豆苗,甚至干妈经常喂它的草莓和玉米,它都没得吃了。
它死之后,就像天葬一样被吃掉了。
我之前在印尼的时候,去过两个很能反映印尼人死亡文化的地方,一个是 Trunyan Village,一个是 Toraja,两个都在很偏僻的地方。
Trunyan Village是巴厘岛上一个很偏僻的离岛村落,是天葬村,在巴图尔火山附近。这个小村子的人过世后不入土也不火化,行船送到附近的山下墓地,在树下搭个竹子编的三角锥型竹棺(更像个食物罩子),尸身自然腐败,直到下一具尸体需要摆放时,原有的白骨被丢到旁边的地方。一共就10个摆放的地方。久而久之,旁边混杂着生活用品的杂物堆里散落着不同部位的骨头和腐败后期的尸体,如同尸体农场。由于外部湿气空气暴露度高,温度高,近水,尸体腐败迅速,三周的尸体已经充分骨架化,所着batik布料如纸一般沾在骨头上。当时我一个人坐渡船去岛上逛,那里有两棵很大的、据说有灵魂的树,可以把放在竹篓里天葬的人的灵魂吸纳到树中。 神树并没有任何浓郁的气味,淡淡的植物气味罢了。腐败的尸体也没有强烈的气味,周围的泥土上只有一些蚂蚁。一只肥硕的老鼠跑过骷髅头时,突然理解了为什么人为什么要好好活着、为什么人走后要妥善安葬入土为安:一个人到一块肉到一摊泥到一堆腐植,也就三周。只有活着的时候是个人。
我在那个“尸体农场”一个人待了两个小时,就在那里反反复复地看,坐在成排的骷髅面前拍照观察。
Toraja在印尼的苏拉威西岛。要先从雅加达飞到苏拉威西,再开车 10 个小时到高地上。
可托查人信奉独特的生死观,相信人死后每年都会回来,所以他们会像湘西赶尸一样去处理家人的尸体。如果没钱修建悬崖峭壁上的墓室,他们就会把处理后的尸身放在家里正常储存,甚至还会跟死者说话(当然不会喂饭喂水)。很多家庭的尸体就摆在房子的起居室里,长达几年时间。
我去参观Toraja几个经典墓地时发现,因为有钱人都想把棺材建在更高的地方,相对穷人家的棺椁就会低处罗列在一起。加上早年的棺材都是木头做的,材质不好,经过长年风吹雨打腐化后,就会露出骸骨。
每个棺材最初都会陪葬死者生前最喜欢的东西。我看到有日用品,还有几十年前很珍贵的行李箱和锅碗瓢盆。随着堆积增加,大家会把过去一两百年甚至几百年前的尸骨合并放在某个位置。
我甚至发现,一些无人善后、管理和祭奠的尸骨被摆在地上,基本上被踩碎了。有些骷髅头甚至变成了其他骨头的“收纳装置”,很多人会往里面丢纸币或放香烟。
那时候,我独自一人进到很深的洞穴里观察。我拎着一个小煤气灯,近距离看几百年前殉葬和殉情的尸骨,那个时候,我觉得人活着有意思也没意思。你选择做一个什么样的人,重要也不重要。
重要是因为人真的只有短短的一生。无论你信奉轮回、有来生、有灵魂的生死观,还是你不信,对于这个肉身载体,它能经历的这一世,其实就是在呼吸停滞那一刻消失了。你接纳过的爱,承受过的痛苦,也一并消失了。人的意识消失了,灵魂就消失了。
只有活着的时候,体验、经历、感受过的东西才是真的。
什么都带不走,什么都留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