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是伪君子,一半是糊涂虫。”
这是某位教授谈起某些“划时代”改革时最喜欢用的两顶帽子,而谈及这两位民间英雄时,他收起了所有锋芒,只剩下了贯穿结局的叹息。他的原话是:“现在的老百姓最应该记住两个人,一个是江西的周怀林,因为他,农民终于不用再交公粮了;还有一个是湖北的孙志刚,因为他,悬在底层头上的‘暂住证’这把刀才落了地。”
老百姓的苦难,有时竟要靠淋一场同类的血,才能倒逼出迟迟不来的天亮。
那个被无数次曲解乃至传言“记错”了故乡的人物,其实并不姓周,而是出自湖北鄂西深山的“为民模范”周国知。他不是站在庙堂上摇旗呐喊的大人物,他只是湖北宣恩椿木营乡一个不起眼的民政助理,天天穿着破解放鞋,背着一个装满特困户档案的竹篓,在海拔1680米的大山深处,拄着棍子敲响每一扇穷得叮当响的柴门。他一年至少要跑300天山路,硬是靠肩扛背驮,亲手给127户茅屋搬走了头顶的破瓦,却在好日子即将来临时被确诊为肝癌晚期。当县里领导把慰问金硬塞到他手里时,他正忍受着剧痛蜷在床上冒汗,捏着那叠钱的手像被烫了一样往回缩,苍白的嘴唇哆嗦了许久,才挤出一句:“我不要,这钱省下来,送给比我更苦的群众。”临终前他留下遗言:丧事从简,千万别借机收礼。出殡那天,沿路的老乡奋力砍掉自家田里即将丰收的苞谷杆,扒开一条透着光的泥泞山路,自发组成的几百人队伍,把这位年仅42岁的乡干部抬上了山顶。
周国知的角色,从来不是功成名就之后的一场故作姿态的表演,而是他真真切切用自己的命,提前给几亿农民的沉重负担,敲响了丧钟。他用生命熬出的稻草,以及全国无数在他之后前赴后继的基层清廉干部,一同熬制出的那味叫“取消农业税”的济世猛药,最终在2006年的第一天,彻底废除了在中国延续了整整两千年的“皇粮国税”。如果此时你在华夏大地的田间地头随便拉住一位老农,问他知不知道周国知,他的第一反应通常是茫然地摇了摇头。但当你提起“2006年国家彻底取消农业税”这件事,每一个从那个贫瘠年代走过来的人都会红了眼眶。百姓早已不记得点灯的人,但他们世世代代享受着光带来的温饱。这便是对那些底层开拓者的牺牲,最厚重的人间酬答。
至于另一个轰开铁门的牺牲品,代价更为惨烈。2003年3月17日的深夜,27岁的武汉科技学院毕业生孙志刚,像所有刚走入社会的大男孩一样,揣着一颗玻璃心走进了广州一家网吧。他随身带着身份证,却仅仅是因为忘了带那本几乎不可能办下来的《暂住证》,就被巡逻的派出所民警作为“三无人员”带走,送入天河区公安分局收容待遣所。第三天凌晨,在反复无故被室友搬了床后,这名年轻的大学生最终因背部遭受钝性暴力反复击打,导致大面积软组织损伤形成创伤性休克,在救护车嘈杂的轰鸣声中停止了心跳。更加刺眼的是,他的大学文凭就在那张出租屋的抽屉里静静躺着;而就在这座他魂断的大都市里,为寻一份糊口差事的他,刚拿到了家书和母亲叮嘱买药治胃病的微薄汇款单。
两个月后,在举国舆论的轰鸣下,国务院正式废除施行长达21年的《城市流浪乞讨人员收容遣送办法》。与此同时,中国法律援助制度拉开了新的篇章,救助体制、法治进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大幅推进。那不可一世的“暂住证铁幕”终于被永远扫进了历史的故纸堆。
英雄之所以成为时代的悲歌,是因为他们倒下时,身上的每一颗子弹,都来自本该守护他们的友军城墙。周国知是用自己的癌痛,撞开了几千年来把农民压得喘不过气的制度铁笼;孙志刚是用大学生的鲜活尸骨,烧化了那把名叫“暂住证”的锈锁。
他们的贡献,如同一根蜡烛燃烧自己照亮了后来人的路。烛芯燃尽,新世界的大门已经敞开,而倒在了黎明前夜的他们,再也无法目睹如今这片没有摊派款、务工不必办暂住证的故土。但正因如此,活着的我们才决不能在历史湍急的冲刷中,将他们冲刷成遗忘。
正如作家臧克家言:“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想要不被黑暗吞噬,最彻底的办法就是让墓碑前时刻亮着永不熄灭的灯火。因为归根结底,记住他们,就是记住我们自己。记住一个民族,究竟该如何对待那些替它背负过十字架的凡人。这比任何空洞的表态,都更加振聋发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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