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冬,湖南衡阳,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黄埔军校招生处门口,一个39岁的寡妇拽着20岁的儿子,把报名表拍在桌上。招生官皱着眉看她的年龄,话还没出口,她已经红了眼眶。她指着身边唯一的儿子说:“他九个月就没了爹,我一个寡妇吃尽苦头把他拉扯大,难道我就舍得送他去死?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是教员,今天不但要把儿子送去报国,我自己也豁出这条命去!你忍心把我们娘儿俩挡在门外吗?”一番话说完,招生官重重一拍桌子——“破格,考!”
这个寡妇叫周咏南,湖南祁东县人。1900年生在书香门第,父亲是晚清秀才。她五岁随武当名师习武,十一岁武功已是当地一绝;九岁能写短文,十一岁吟诗作对,还写得一手好颜体。19岁嫁入当地名门,20岁生下儿子黄天,21岁丈夫病逝,从此守寡。她白日教书,夜里教子,一个人撑了十八年。
1937年抗战爆发,她亲眼目睹孤儿寡母流离失所,再也坐不住了。1938年长沙文夕大火后,她把刚高中毕业的儿子叫到跟前:“取消婚约,跟我去报考黄埔军校。”儿子犹豫说按规定独子可以不用参军。周咏南当场反问:“日寇可没规定不屠杀寡妇孤儿!”
于是1939年冬,母子二人踏雪数十里赶到衡阳。招生官田指导员看着报名表为难地说:“老嫂子,快四十的人了,超龄太多了,军校实在收不了啊。”周咏南一把将儿子拉到身前,带着哭腔说:“他是我唯一的儿子,他爹走的时候他才九个月。我一个寡妇,吃尽了苦才把他拉扯成人。您以为我就舍得送他去枪林弹雨里拼命吗?”她猛地站直,腰杆挺得像一杆枪,声音拔高了几度:“可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是个教书的,今天不但要把儿子送去报国,我自己也豁出这条命去——您忍心把我们娘儿俩关在门外?”田指导员被这番话深深打动,拍板破格,让他们母子都考。
就这样,39岁的周咏南和20岁的儿子成为黄埔军校第十六期同学,这在黄埔军校史上绝无仅有。《救国日报》以《母子从军抗日》为题头版报道,号召全国学习。1940年毕业典礼上,蒋介石亲手颁发嘉奖令:“母子从军同学,共赴国难,夙世楷模,殊堪嘉奖。”毕业后周咏南被分配到53军任政治部中尉干事。她拒绝了后方文职的安逸,主动请缨组建女兵连,收留随军家属和流亡女青年,经军部批准后担任上尉连长。
1943年11月,常德会战爆发。周咏南率领女兵连驻守津市中渡口,扼守澧水咽喉。日军铃木大队根本没把这群女兵放在眼里,先是一阵炮火轰炸,随即怪叫着往上冲。女兵们沉着应战,正面阻击,十几挺机枪同时开火,打得日军丢下十几具尸体仓皇后撤。休整之后,日军发动更为猛烈的第二次进攻,炮火几乎把阵地翻了个底朝天。混战中日军冲进了战壕,周咏南大喊一声率先跃出,双方展开惨烈的白刃战。她自幼习武,劈刺身手极好,在军校时曾三次夺得劈刺冠军。这一战她手起刀落连杀五名日寇,还差点生擒日军中队长松木。战斗从凌晨打到黄昏,日军先后发动十五次疯狂进攻,最终伤亡过百、狼狈溃败。战后,周咏南腿负重伤被抬下阵地,伤口愈合后因战功荣升少校主任。
1945年日本投降后,周咏南深藏功与名,脱下军装回乡重执教鞭。儿子黄天留在军中,1949年面临人生抉择。周咏南连写多封长信,劝儿子看清形势、选择光明道路。1948年冬,黄天随部在北平起义,投入人民怀抱。
1955年,周咏南最后一次走上讲台。下面的学生中,有当年和她同班上过战场的女兵遗孤,也有偷偷问她“周老师你怕不怕死”的小丫头。她没有回答。那时候,她的儿子黄天早已脱下国民党的旧军装,胸前挂上了解放军的勋章。他常常回到那间老屋,白发苍苍地听老母讲那些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当年故事。
1966年深秋的一个清晨,周咏南从案头缓缓抽出了珍藏数十年的笔记本。她蘸了蘸墨汁,在扉页的空白处写下最后一行字:“仗,打过了;书,教完了;天,也还了我清白。”她合上本子,起身推开窗。远方晨雾缭绕,分不清是炊烟还是硝烟散尽的余痕。她靠在一把老藤椅上,安详地闭上了眼。她走时,不是以一个女英雄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启蒙了千千万万孩子的小学教师的身份。桌上摊着她亲笔抄写的《木兰辞》,“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旁边批注的墨迹还很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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