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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9月的青海德令哈牧区,秋风卷着枯黄的草叶扫过漫山的羊群,一个正在放羊的

1949年9月的青海德令哈牧区,秋风卷着枯黄的草叶扫过漫山的羊群,一个正在放羊的中年男人突然把手里的羊鞭狠狠扔在了地上。

“解放军来了!马步芳跑了!”

这个叫黄永和的汉子浑身一震,手里的鞭子掉了都没察觉。他几步跨到报信的牧人跟前,抓住对方的胳膊,声音发颤:“你再说一遍?西宁……真被咱们的人占了?”

报信的牧人点头,说城外头到处是穿灰军装的兵。

黄永和转身就跑。他冲进自己那间漏风的土坯房,一把掀开炕上的羊毛毡。毡子底下,压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布。他把那块布攥在手里,捂在胸口,蹲在墙角,哭得浑身发抖。

十二年。十二年了啊。

1936年冬天,祁连山深处的风雪大得看不见路。

作为红四方面军第三十军的一名副营长,黄永和带着他的二营在倪家营子血战了三天三夜。说是营,其实打到后来只剩下二十七个浑身是伤的战士,子弹打光了就用刺刀捅,刺刀捅弯了就抱着敌人滚下悬崖。那一仗,黄永和的右腿被炮弹片削去一大块肉,骨头都露了出来,可他愣是用裹腿布缠了几圈,拄着根树枝继续指挥。

西路军兵败祁连山后,他们这支残部在零下三十度的风雪里爬了七天七夜。饿了啃冻硬的牛皮,渴了抓一把雪塞进嘴里。队伍越走越散,最后只剩下黄永和一个。他拖着那条残腿,一个人,一拐一拐地在祁连山的冰天雪地里走了整整三十多天。

直到一队马帮发现了他。那些人把他驮上马背,带到了德令哈。从那以后,红军副营长廖永和消失了,牧区多了一个给富人放羊的奴隶“黄永和”。

他不会说蒙语,就跟着牧人一个字一个字地学。不会干牧活,就咬着牙从头练。蒙古袍一穿,皮帽一戴,谁也认不出他曾是那个在战场上带兵冲杀的副营长。他白天赶着羊群翻山,夜里蜷在羊圈里数星星,听着远处祁连山的风雪声,一遍遍在心里把那些牺牲战友的名字念过去——张排长、李指导员、还有那个刚满十四岁的小号兵……他怕自己有一天连他们的名字都忘了,那他们就真的什么也没留下了。

十二年,他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营长,熬成了头发花白、满脸沟壑的“蒙古奴隶”。他学会了熬奶茶,学会了下套子捉野兔,学会了一个人在雪地里活下来。可他始终没学会一件事——忘记自己是个红军。

1949年9月5日,西宁解放的消息像一阵大风,刮遍了整个柴达木盆地的每一个角落。

黄永和从德令哈启程,走了整整十八天。他不会说汉话了,满口蒙语让县委书记尚志田听得一头雾水。他说自己是红军,是1937年被打散的副营长。尚志田找来翻译,一听他的名字,立刻给省军区打了个电话。

1950年春天,经组织多方查证核实,黄永和的红军身份得到了正式确认。他不是黄永和,他叫廖永和。安徽金寨人,1929年参加红军,1934年入党,西路军第三十军八十九师二六九团二营副营长,失踪了整整十二年。

廖永和被安排到青年干部训练班学习,同年重新入党。后来他担任了都兰县德令哈区区长、德令哈县县长、县委书记。他从一个满口蒙语的“蒙古奴隶”,把自己重新铸成了一个建设新青海的领导干部。

离休后,廖永和回到了安徽金寨老家。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他站了很久。十二岁那年他就是从这棵树底下离开的,一别就是五十多年。村里没人认得出这个操着一口蒙语的老人就是当年那个瘦小的红军娃子。

他从阿勒泰的大漠风沙里一步步走出来,穿过祁连山的冰雪,穿过十二年的沉默和隐忍,终于走回了出发的地方。

廖永和晚年常说一句话:“我这辈子,对得起党,对得起死去的战友。”

他不知道的是,那些被他念叨了一辈子的战友们,其实一直在等着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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