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队一个电话打过来，说你儿子我们不要了，来领回去吧。
十七八岁的大小伙子，尿床。睡上铺能把下面的人浇醒，整个宿舍都是那股味儿。训练反应也慢，别人跑完了他才刚起步。
电话是当爹的接的。
一个在工地上刨了一辈子食的男人，放下电话，在村委会门口蹲着，半包烟没抽完，烟灰掉了一裤子。
最后站起来，拍拍屁股说，我去接，给国家添麻烦了。
这事儿听着，真他妈的不是滋味儿。
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的，是那个孩子。
穿着不合身的军装，头低得能埋进胸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圈先红了。
车开出去好远，他才憋出一句：“爸，我没用。”
当爹的开着那辆破面包车，手把着方向盘，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不是你的错。”
就这一句，后座上那孩子，彻底绷不住了，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看，有时候压垮一个人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就是这种，你想拼命做好，但身体、天分，就是不听使唤的无力感。
就是那种，你明明知道自己给别人添了麻烦，成了笑话，但你连道歉都觉得苍白，只能把自己缩起来的羞耻感。
回家后，村里的闲言碎语像苍蝇一样嗡嗡响。
那爹什么也没说。
没骂，没劝，也没讲什么大道理。
他就是带着儿子，去后山那块荒地，挖地。
爷俩一人一把锄头，从天亮干到天黑，除了喘气，没一句话。
汗出透了，力气用光了，人累得跟狗一样，倒头就睡。
嘿，怪了，那天晚上，床是干的。
后来，爹又带他去工地搬砖，和水泥。
工地上的人说话糙，但心不坏，看这小伙子闷头干活，不偷懒，还挺待见他。
爹自个儿呢，偷偷跑去省城挂了专家号。
医生说，这病啊，有时候就是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了。身体累了，心里松了，它反倒好了。
你看，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
有时候，解决一个问题，不需要敲锣打鼓，不需要声色俱厉。
可能就是陪他一起流流汗，吃吃饭，让他知道，天塌下来，家里这几堵墙，还能给他撑着。
后来孩子自己要去县城当学徒了。
走的时候回头说：“爸，在部队那会儿……对不住。”
当爹的挥挥手：“瞎说，路上慢点。”
这孩子就像一棵长得慢的树，风雨一来，差点就给吹折了。
可他爹呢，没急着去扶，也没嫌他长得慢。
就是默默地，在他旁边，培了点土，挡了点风。
树嘛，只要根还在土里，总有再发芽的那一天。
慢点，又有什么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