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奕訢的部署
奕訢回到北京,一刻没有停歇。
马车进城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山头刚刚泛起一丝灰白。街上空荡荡的,几个卖菜的小贩挑着担子往菜市场赶,搓着手,哈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白雾。马车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小贩们让到路边,好奇地看着这辆沾满泥土的马车,不清楚是哪位大人赶了一夜的路。奕訢坐在车里,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熟悉的街道,可他觉得陌生。
他先回了恭王府。仆人迎上来,问他吃没吃饭,他说不饿。问他歇不歇一会儿,他说不歇。他换了一身衣裳,洗了把脸,对着铜镜照了照——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起皮。他用手蘸了点水抿了抿头发,转身就往外走。
“王爷,您去哪儿?”仆人在后面追着问。
他上了马车,对车夫说了一句:“京郊,胜保军营。”车夫扬了扬鞭子,马车又动了。
胜保住在京郊的军营里,离城三十里。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马车颠得厉害,奕訢的肩膀一下一下撞在车壁上。他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脑子里翻来覆地想着待会儿要对胜保说的话。
每一句都想好了,怎么开头,怎么铺垫,怎么把最关键的那句话递出去。不能太急,急了胜保会觉得他在赌命,不敢跟。不能太缓,缓了胜保会觉得他心虚,不值得跟。得正好,让胜保自己觉得——这事该干,不干对不起良心,不干对不起朝廷,不干对不起先帝。
军营门口,两个兵站得笔直,腰里挂着刀,看见马车停下来,伸手拦住。奕訢从车里探出头,两个兵认出了他,连忙让开,跪下行礼。奕訢摆了摆手,大步往里走。
胜保正在院子里练刀。光着膀子,一身腱子肉,在晨光下油亮亮的。那把刀在他手里跟活的一样,劈、砍、挑、刺,一招一式都带着风声。刀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晃得人眼睛疼。院子里那几个亲兵站在旁边看,大气不敢出,生怕打扰了他。
听见脚步声,胜保收住刀,回头一看,愣了一瞬,然后笑了,把刀往架子上一扔,抹了把汗。
“王爷?您怎么来了?不是说去热河了吗?”
奕訢没跟他寒暄,连客套话都省了。他站在胜保面前,看着他,直接开口了。
“肃顺专权,欺凌幼主。两宫太后被关在热河偏殿里,连门都不让出。先帝的灵柩停在行宫里,肃顺不让恭亲王来奔丧,也不让两宫太后回京。他要把两宫太后困在热河,困到他把一切都攥在手里。”
胜保的笑容慢慢收拢了。他把手里的汗擦在裤子上,站在那里,不动了。
奕訢看着他。“胜大人,如果有一天,两宫太后下诏,让你带兵护卫,你肯不肯?”
胜保没有犹豫。
他的回答很快,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就等人来问。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攥成拳头。
“肃顺弄权,天下共愤。末将在朝堂上跟他吵过,差点动手。这个人,末将早就看不惯了。”他顿了顿,“王爷,末将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奕訢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胜保的手粗糙,全是老茧,握上去像握着一块砂纸。可那手是热的,滚烫的。奕訢握得很紧,握到指节发白。
“好。”
就一个字。可胜保听懂了。不是“好”你答应了,是“好”我没看错人,是“好”从今往后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都不能先松手。
从胜保那儿出来,奕訢又上了马车。这回不是往城外走,是往城里走。他掀开车帘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花。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胜保答应了,这是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有了兵,就有了底气。肃顺在热河的那点兵,不够胜保塞牙缝的。他不能高兴得太早,胜保答应了,万一消息走漏了呢?万一肃顺先动手了呢?他得把每一步都算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