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祖母是个童养媳,她三岁不到就被她的祖父用扁担从山里挑到集市上卖,外祖父的祖父一看这个女娃娃美貌异常,就买下来给自己最小最喜欢的孙子做媳妇。
那根扁担两头压着的,不止是一个三岁女娃的命运,更是几代人沉默的疼。外祖母被挑进那个陌生院子的时候,连正经名字都没有,婆家随口喊她“三丫”,因为她是那户人家买来的第三个童养媳——前头两个都没养住,一个死于痢疾,一个长到七八岁被亲爹娘要了回去。外祖母活下来了,靠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韧性。她五岁踩着板凳给全家人烧火做饭,火星子溅到胳膊上烫出水泡不敢哭,哭了要挨婆婆的竹篾片。七岁跟着大人下田插秧,水田里的蚂蟥叮在她小腿上,她吓得浑身发抖,可手里的秧苗愣是一棵没扔。公爹偶尔在饭桌上夸她一句“这娃经得住事”,外祖父那时候还是个拖着鼻涕的半大小子,只顾埋头扒饭,根本不正眼瞧她。两人圆房那年外祖母十五岁,说是圆房,其实就是婆婆把她的铺盖卷从灶房挪到了东屋,连个红纸都没贴。这世上的苦分很多种,有一种是连喊都喊不出来的,因为你从记事起就泡在里头,以为日子本该就是这样。
嫁进这个家门六十多年,外祖母生了七个孩子,活下来五个。我母亲排行最小,上头有三个姐姐一个哥哥。困难时期村里饿倒了不少人,外祖母硬是靠着一双手把孩子们从饥荒里拽了出来——她白天在生产队挣工分,夜里就着月光剥梧桐树皮晒干磨粉,掺在红薯面里蒸窝窝头。那东西吃下去拉不出屎,孩子们蹲在墙根底下憋得直哭,她就一个一个用手抠。我母亲后来跟我讲起这些的时候,眼眶红红的,说:“你外婆这辈子,就没享过一天福。”可外祖母自己不这么觉得。我记事以后回老家,总看见她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择菜,嘴里哼着听不出词儿的小调,脸上的皱纹像是干涸河床上裂开的纹路,深得能夹住一粒米。有人问她在山里老家还有什么念想没有,她择菜的手停了一下,笑笑说:“没了,人都死光了。”那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可你就是能从那平淡里头,听见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意。她三岁被挑出那座山,到死也没再回去看过一眼。不是没机会,是她自己不回。
外祖父走了以后,外祖母又独自活了十一年。那十一年里,她把外祖父留下的几棵柿子树伺候得比什么都金贵,秋天柿子熟透了掉在地上摔成稀烂,她就蹲在那儿一颗一颗捡起来,嘴里念叨着:“这老头子,一辈子就爱吃个软柿子。”村里人都说她脑子有点糊涂了,可我觉得她那会儿比谁都清醒——人活到那把岁数,什么都看透了,偏偏有些东西放不下。她走的那天没什么征兆,早上还喝了一碗棒子面粥,中午靠在被垛上打了个盹儿,就再没醒过来。收拾遗物的时候,我妈在她枕头底下翻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小块已经硬得像石头的干粮。我大姨说那是困难时期她攒下的,谁也没舍得给吃,藏了快六十年。
这就是一个童养媳的一生。没有传奇,没有反转,只是一个女人被时代的大手随意拨弄了一下,就得咬着牙把接下来的八九十年一天一天走完。可你仔细琢磨琢磨,她走过的每一个脚印里,都踩着一整个时代的影子。童养媳这个如今听起来像是老黄历里的词儿,曾经实实在在捆住了几千万女性的手脚,而我的外祖母不过是其中一个。她没有反抗过,甚至可能都没想过要反抗,但她活下来了,还把五个孩子都养成了人。这份沉默的、没被任何人歌颂过的韧性,到底该算作顺从,还是该算作另一种形式的不屈?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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