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恩县洼,一个充满悲歌与热血的地方
如今的恩县洼,是一幅温润鲜活的乡土画卷。广袤田野之上,麦浪层层翻滚,铺展无边生机;平整宽阔的马路纵横交错,崭新的厂房拔地而起,整洁的城镇错落有致,安逸的农庄静谧祥和。目之所及,皆是烟火暖意与蓬勃活力,可这片沃土的名字——恩县洼,却藏着一段沉淀千年的沧桑悲歌,镌刻着祖辈与苦难抗争的漫长岁月。
恩县的旧事,大多只留存于当地老人的记忆深处。这片土地历史悠远,明清时期曾为恩州,后改恩县,疆域辽阔,一度囊括了如今武城县的绝大部分版图。岁月更迭,古县建制消散,如今仅为平原县的一座乡镇,唯有护城河、文昌阁等残存的古迹,静静伫立,诉说着昔日的烟火与过往。古县之名已然淡出世人视野,可“恩县洼”这个带着苦难印记的名字,始终扎根在这片黄土地,代代相传,未曾湮灭。
外人所见的宁静祥和,是恩县洼几代人奋力打拼换来的光景。这里毗邻大运河,属典型的黄泛洼地,地势低洼、水土孱弱,是官方划定的滞洪区域,也是当地人俗称的“堤下”。千百年来,水旱灾害轮番侵扰,盐碱遍地、颗粒歉收是常态,“十年九淹”是祖辈刻入骨髓的生存记忆。老一辈人口口相传的往事,满是生活的窘迫与艰辛:汛期洪水漫灌,人们只能站在深水之中抢割高粱穗;土地贫瘠荒芜,遍地蒿草成为家家户户的柴火来源。极端的贫瘠困住了一方百姓,旧时的恩县洼,是远近闻名的穷乡僻壤,不少青壮年因家境贫寒难以娶妻,外乡女子更是无人愿嫁至此地。所幸,不少四川女子因缘际会扎根于此,生儿育女、繁衍生息,充盈了这片土地的人口,为困顿的洼区带来了生机与希望。
我生于斯、长于斯,虽未曾亲历祖辈洪水肆虐、食不果腹的绝境,却真切见证过这片土地的贫瘠与不安。儿时的记忆里,大片土地荒芜闲置,难以长出繁茂庄稼,是放牛孩童的天然乐园。每到汛期,家家户户的大门必定贴满防汛通知,运河涨水的消息总能传遍村落,引得人心惶惶,家家户户都要为防汛避险忧心。彼时的家境虽不算赤贫,却终究拮据,家家户户住的都是“挂皮房”,外面一层红砖,内里全是土坯堆砌,简陋又质朴。全村共用几眼老式水井,每日清晨,井边总是排满挑水打水的乡亲,水桶撞击井壁的声响以及扁担吱牛的声音,是清晨最寻常的伴奏。
童年的时光,始终伴着乡土劳作的烟火气息。闲暇时节,村里人都会到野外砍伐蒿子、收割荆条,蒿子晒干储存为全年柴火,那独特的草木燃烧气味,呛得直流眼泪,至今难以忘怀。荆条柔韧,被巧手编成粪筐、粮囤。清晨总是能看到有人背着粪筐拾粪,那是上地的好肥料。
孩童的课余时光,也全是生计的模样:放学后拎着口袋下地拔草喂猪,或是结伴下河摸鱼,用泥土围起水塘、用水盆淘水捉鱼,为清汤寡水的餐桌添一点荤腥。儿时的村落烟火气十足,邻里亲近、人情温热,哪家的院落布局、家常琐事,全村人都了然于心。尚未成熟的青苹果、青涩的红枣,即便口感酸涩,也被贪玩的孩童抢先摘食,简单的欢喜,填满了贫瘠岁月里的童年。
时光流转,岁月更迭,走出故土再回望,恩县洼早已褪去旧日沧桑,换了人间模样。昔日寸草不生的盐碱地,经过多年改良,化作肥沃良田;传统人力劳作被现代化农业机械取代,优质肥料滋养田地,五谷丰登成为常态。十余年前,这里棉花产业兴盛,行情大好,成片棉田雪白无垠,每到采摘季,不仅本地百姓忙碌丰收,众多外乡务工者也搭乘三轮车赶来摘棉花。一车车棉花外运,让乡亲们的腰包渐渐充盈,一排排崭新的砖瓦房次第落成。夏日麦浪金黄,乡间道路铺满晾晒的麦粒,一望无际;秋日玉米饱满沉甸,丰收的喜悦洒满田野。纵然此地气候依旧参差,夏季易旱、玉米耕种艰难,秋季多雨、秋收受阻,但坚韧的洼区儿女,始终承袭祖辈吃苦耐劳的品性,迎难而上、耕耘不辍。
乡土的蜕变不止于农耕。乡间厂房林立,为农闲的乡民提供了就近务工的机会,增添了稳定收入。生活方式彻底革新,家家户户告别了烧蒿拾柴的旧时光,清洁的天然气走进千家万户;老旧水井彻底淘汰,清甜便捷的自来水直通庭院。时代浪潮之下,乡土风貌悄然变迁,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告别土地、迁居城镇,村落日渐冷清。
孩童的成长轨迹也彻底改变,不必再放牛拔草、下河摸鱼,读书、补课、玩手机成为日常。昔日一家有事、全村相助的淳朴乡情慢慢淡化,如今诸多琐事多通过花钱解决,村落里青壮年身影愈发稀少。土地变沃、房屋变新、生活变好、乡情变淡、陌生面孔变多、人心变得复杂。
山河换新颜,岁月洗沧桑。恩县洼的苦难悲歌早已落幕,贫瘠困顿成为过往。这片历经水旱磨砺、饱经岁月风霜的土地,在一代代人的坚守与耕耘中,焕发勃勃新生。大家都在憧憬未来的东西,感叹现实的无奈,回味过去的点滴,唯有“恩县洼”这个名字,承载着千年苦难、百年抗争,镌刻着一方水土的前世今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