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冠中的画
我站在美术馆的展厅里,面对着一幅题为《江南小镇》的画作,竟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那黑瓦白墙,那青石板路,那弯弯曲曲的小巷,似乎在哪里见过,又似乎从未见过。仔细想来,那分明是江南,是无数文人墨客吟咏过的江南,却又不是他们笔下的江南。没有人这样画过江南。
吴冠中先生的作品前,总是站满了人。人们小声地议论着,指点着,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可如果细听,他们并不在讨论技法,而是在说“这房子像我外婆家的”、“这条路我小时候走过”。画作勾起的,是记忆,是乡愁,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想,这便是真正的艺术了——它不是告诉你什么,而是唤醒你什么。
他的江南系列,用极简的墨色和线条,便勾勒出整个世界。那线条瘦瘦的,硬硬的,有时又柔柔的,软软的。看那《水巷》,不过几根线条,几块墨团,却让人感到水流的声音。我见过许多描绘江南水乡的画,大都尽力描绘水的柔美、桥的古朴、船的闲适,恨不得把所有的诗意都堆在画布上。吴先生不然,他只画印象,只画感觉,只画事物与事物之间的空白。这空白不是虚无,而是另一种存在——是空气,是距离,是想象驰骋的空间。中国人的审美,从来就讲究“计白当黑”。他的“白”,是留给了观者的心。
我忽然想起年轻时读过的《庄子》里的故事:“解衣般礴,裸。”那位画师脱了衣服,盘腿而坐,这不是不羁,这是一种状态,一种进入了创作状态的状态。吴冠中先生作画时的状态,想必也是如此。他从不拘泥于物象的肖似,而是追求“似与不似之间”的境界。这境界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要穷尽一生的心力。齐白石老人说“太似为媚俗,不似为欺世”,这中间的尺度,最难把握。吴先生却把握得极好。他的画,远看像,近看不像,再看又像了。这像与不像之间,其实是艺术家与自然的对话,是心灵与物象的交流。
展厅的一角,挂着一幅《狮子林》。这幅画让我站了很久。它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园林写生,线条飞舞,墨点纵横,好像很抽象,又好像很具象。那假山石的瘦、透、漏、皱,那回廊的曲折幽深,全在那些看似随意的线条里了。我想,吴先生画狮子林,不是在画他眼睛看到的,而是在画他心中感受到的。中国的园林,本就是一种精神空间,是士大夫安顿心灵的地方。吴先生抓住了这一点,所以他画的不是某个具体的园林,而是园林的精魂。
他晚年所作的彩墨画,更是气象万千。那《紫藤》,满纸的彩点,如繁星,如雨滴,如音符,密集地落在宣纸上,形成一种灿烂而又忧郁的旋律。紫藤花本是寻常的庭院植物,在他的笔下,却成了生命的狂欢。我不禁想起他自述的经历——在抗日战争中辗转求学,在战乱中奔波,在运动中受难,到了晚年,终于可以自由地画画了。他说过:“我一生只看重三个人:鲁迅、梵高和妻子。鲁迅给我方向、给我精神;梵高给我性格、给我独特;妻子则成全我一生的梦想。”他的画里,确实有梵高的热烈,有鲁迅的锐利,但更多的,是他自己对生命的热爱。
那些点与线,不就是他生命的节奏吗?快速的、短促的、有力的,像心跳,像脉搏,像行走在江南雨巷里匆匆的脚步声。江南多雨,他便画雨;江南多桥,他便画桥;江南多愁,他便画愁。可这愁不是悲悲切切的愁,而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愁,是文人的、优雅的、带着点甜蜜的愁。这是中国文人的传统,从屈原的香草美人,到李商隐的无题诗,再到鲁迅的野草,都是一种含蓄的、深沉的表达。吴先生继承了这种表达方式,又创造了新的形式。
走出展厅,外面是梅雨季难得的阳光。我想起吴先生生前说过的一句话:“一百个画家,九十九个都应该被忘记,只要留下一个就够了。”这话说得严苛,却也说得真诚。艺术史是残酷的,时间的潮水会冲刷掉很多东西,但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会留下来,像河床上的金石,越磨越亮。我相信,吴冠中的画,就是这样会越来越亮的东西。
又想起黄苗子先生为吴先生写的对联:“山雨欲来,风满楼;海涛将起,云低野。”这幅对联,倒是贴切地形容了吴先生画作的气象。他的画里,总有那么一种“山雨欲来”的张力,那么一种“海涛将起”的动势。即便是一幅静态的《江南小镇》,也让人感到微风正从巷口吹来。这种动的感觉,大概就来自他的线条吧。那线条是有生命的,它们在宣纸上舞蹈,在丝绸上游走,在墨色中呼吸。
夜深了,我回到住所,把白天在展厅里拍的画作翻出来看。手机屏幕小,画也显得小了。可奇怪的是,那些点、线、墨团,在小小的屏幕上,依然有着强大的力量,依然能打动人心。这就是大画家的本事了。他们创造的形象,有一种超越材质、超越尺寸的力量。这种力量,来自于他们对艺术的真诚,来自于他们“搜尽奇峰打草稿”的勤奋,来自于他们“笔墨当随时代”的自觉。
吴冠中先生已经离开我们多年了,但他的画还在,还在诉说着,还在舞蹈着,还在忧郁着,还在歌唱着。它们诉说的,不仅是江南的故事,不仅是中国的故事,更是人的故事——关于美、关于生命、关于梦想的故事。这些故事,会一直讲下去,只要还有人站在他的画前,还会被感动。
我关上手机,望着窗外的夜空。江南的天空,很少有星星,今夜倒有几颗,幽幽地亮着。我想,吴先生的画,大概就是这样几颗星吧,在艺术的夜空里,幽幽地、坚定地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