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沫:儿子带同学来抄家,这就是“造反有理”?
一九六七年五月三十日
一件稀奇的事,前些天出现在我的家中。我家没有被红卫兵或任何人抄过,却被自己的儿子小波(马波)带着他的十来个同学抄了。
这天上午,我照例到文联去参加运动。上午十一点多,浩然忽然对我说:“你先不要回家......”我正有些奇怪,民(马建民,杨沫丈夫)忽然骑车来单位找我,说小波突然带了十来个同学到家里,剪断了电话线,把小胖(马豁然,杨沫女儿)和xx都用绳子反绑两手,并用破布塞在她俩的嘴里(在这以前,小波假冒师大革委会要找马建民去谈话为名,让民离开了家,民到了学校却根本没有这回事。他回到家里,小波和他的一伙同学抄完家已经走了)。然后,那些同学在院里、墙上、屋里、地上,用墨水大书口号:
“打倒刘、邓、陶!”
“打倒杨沫!彻底批判《青春之歌》!”
“打倒《青春之歌》!”
“《青春之歌>是特大毒草!”
小波呢,他知道我的大衣柜里放着钱和贵重的东西,便拿斧头,劈开衣柜,把放在里面的三四百元钱和一二百斤全国粮票,还有一个收音机全拿走了。
写完大标语、拿走财物,他们的目的达到了,有个人就对被绑在我床上的xx说:
“叫杨沫老实点!留神,不许她报案。不然,我们下午还要来砸她!......”
他们的行动迅速、准确,很有计划,前后不过十多分钟,政治、经济目的全达到了,于是打开大门,扬长而去。
xx被口中的破布堵得很憋气,她挣扎着滚下床来,用捆着的手费了老大的劲才取到了火炉上的小刀,然后慢慢地用小刀把绳子割开,取出塞在口里的破布,然后就去放出反绑在南屋里的小胖,和被锁在东屋里的姑姑秀端和堂姐妙然。以后,又拉着小胖从后门奔向师大化学系,给浩然打电话告知情况,她嘱咐浩然叫我不要回家,以免再遭到这伙人的攻击。浩然怕我的神经受不了这样严重的刺激,没敢告诉我,只嘱咐我不要回家。谁知这时民跑来了,急忙告知我情况。他当然也是怕我回去,才跑来告诉我的。
师大保卫科来了人,文联保卫科也来了人。一时好不热闹!我中午没有回家,而是沉着地、既不伤心也不气恼地和大家一起在食堂里吃了午饭。平时一顿我只吃二两;这天中午有我爱吃的窝头,我竟吃了两个大窝头,四两粮食入了肚。
浩然他们不了解我的心情,以为我会被这样的儿子气坏。而我呢,却是这样想的:他既然如此绝情,对我们如同路人,那么,陌路人抢了我,骂了我,有什么可伤心的呢?自认倒霉算了。我真的一点也不生气,反倒多吃了一个大窝头。
后来在院子里的假山石后面找到了割断线的电话。 我下午还是回了家。看见屋里屋外到处涂着乱七八糟斗大字的标语,心里很厌烦。费了几天工夫洗刷,却怎么也洗刷不 净。只好待以后日晒雨淋来消蚀它们的痕迹了。
二十天后,小波忽然从广西来了信。他说他们砸我是为了抗美援越,是革命行动。并叫我立刻再给他汇去五百元,否则,“留神!你们将遭受比上次更大的打击!”还说什么“他将与这个家永远断绝关系”。“好男儿当马革裹尸还”,“做千秋雄鬼永不还家’”等等。好大的口气,好高的志气!我和民商量的结果,是决不怕他们的恐吓;一文钱也不能寄给他。结果,他也没有再来砸。
文革,文革,难道这些就是青年人的革命行动么?这就是“造反有理”么?......
我只有微微叹息了。
民和我不一样,他气得火冒三丈,十分恼恨这个儿子。我当然也有点气,但更多的是悲哀。现在有些青年人怎么变得这样了啊?有的女孩子比男孩子还凶狠,可以用皮带抽死人。“八·二三”打萧军、老舍的就都是些梳着两条小刷子、身穿绿军装、腰束宽皮带的女中学生。
小波也许自认为是“大义灭亲”呢。我可恨又可怜的孩子!你将奔向何方?你将如何终了?......
听他的同学说,他们是决心到越南去抗美援越的。以为我有钱,就计划好了来抢我,拿这些钱路上用。那天好危险!我如果在家,也被他们反捆起来,口中再塞满破布,有病的心脏,不是很快就窒息了吗?所以,我还得庆幸呢。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为这个中了邪魔的儿子,为几个钱,我才不生气呢。
注:杨沫,原名杨成业,笔名杨君默、杨默、小慧等,湖南湘阴人,中国当代女作家。
以上内容摘自著名作家杨沫《自白——我的日记》中一章节 。抓特务历史上的浪花 上海·上钞银杏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