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靠天吃饭」这门古老行当里,从来就没有老百姓什么事。
“靠天吃饭”这件事,在历史上就不是给老百姓准备的致富通道。它是一张镀金的赌桌,老百姓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古罗马的“天赐盛宴”,坐主桌的人姓什么?
公元前1世纪,罗马共和国晚期,意大利半岛的气候进入了一段黄金期,史称“罗马气候最适期”。地中海温暖湿润的风,让小麦亩产比前一个世纪提高了将近三分之一。波河平原上的庄园主们赚得盆满钵满,葡萄酒和橄榄油通过四通八达的商路销往整个地中海世界。
大加图在《农业志》里详细记载了如何经营一座庄园:多少奴隶种多少亩橄榄,压榨几道油能卖什么价,遇到霜冻年该如何储存备货,这可能是人类历史上第一部“靠天吃饭”的MBA教材。但请注意,大加图本人是罗马元老院的监察官,他名下的庄园占地超过300犹格,奴隶数以百计,拥有自己的榨油作坊和储油地窖。
那些真正在田里弯腰耕作的佃农和奴隶呢?一场冰雹砸下来,庄园主少赚三成利润,佃农全家饿死。这叫“靠天”吗?这叫替人扛天灾,自己吃人祸。
这是同一个太阳底下,同一片土地上,两个完全不同的物种在经历同一场天气。
16世纪末到17世纪,欧洲进入“小冰河期”的严酷阶段。反常的是,荷兰反而在这场气候灾难中迎来了自己的黄金时代。北海鲱鱼群因为海水变冷而南迁,恰好大量涌入荷兰近海,渔业捕捞量在1570年代猛增了四倍。靠着腌制鲱鱼的技术和发达的航运,阿姆斯特丹的商人们积累了第一桶金。
然后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不捕鱼了,开始炒花。
1636到1637年的郁金香狂热,一株“永远的奥古斯都”球茎可以换一栋运河边的豪宅。历史学家西蒙·沙玛在《富人的尴尬》中记载,这场投机风潮的参与者几乎全是商人、贵族和职业投机客。当一个荷兰农民挖空心思培育出变异花色的球茎,转手卖给花商的价格可能是他种十年地的收入。但随后泡沫破裂,破产的却还是那些跟风入市的普通市民。
“靠天”这件事,在荷兰商人手里是“借天”,在普通市民手里是“赌天”。一字之差,云泥之别。
中国农民的“看天”,本质上是一场延续千年的认命。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写过一个细节。唐德宗贞元元年(785年),关中蝗灾,百姓遮道哭诉。德宗问宰相李泌如何处置,李泌答:“天灾非人力可制,惟在修人事以待之。”修人事,就是让老百姓忍着。
宋仁宗天圣年间,淮南大旱,负责赈灾的转运使张纶给朝廷上了一份奏章,里面写道:“淮甸之民,既无沟洫之备,又无仓储之积,一遇水旱,束手待毙。”两千年的农业社会,中国的农民几乎始终处于这个状态,没有水利设施,没有粮食储备,没有任何抵御风险的制度安排。
对比一下,据《清实录》记载,康熙四十三年(1704年),朝廷在全国推广的“御稻米”双季稻种植,率先在哪儿试种成功的?答案是康熙自己的丰泽园。皇家占着最好的地,用着最先进的技术,雇着最有经验的农官。“靠天吃饭”这件事,到了王朝的顶层,变成了“用天吃饭”,用权力把天的不确定性,压缩到可控范围之内。
自古而今,真正能从老天的喜怒无常里赚到钱的,从来不是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耕作者。古罗马的大庄园主凭的是奴隶制度和垄断贸易,荷兰商人凭的是金融工具和信息差,清代皇室凭的是行政权力和技术垄断。
他们是“驭天”者,而非“靠天”者。
靠天吃饭,这个说法听起来有一种朴素的诗意,但翻开历史细看,这诗意底下全是血泪。对于普通老百姓而言,真正的出路只有一条:把命运从老天的牌桌上夺回来,攥在自己手里。用技术降伏不确定性,用制度兜住最底层,用协作抵御风险。
天还是那个天。不同的是,有些时代让老百姓跪着求天,有些时代让老百姓站着驭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