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胜保的承诺

胜保是在奕訢走后的第二天，亲自赶来恭王府回话的。

天刚亮他就到了，比恭王府的仆人起得还早。门房打着哈欠去开门，看见门口站着一条大汉，吓了一跳。胜保穿着一身便服，青布棉袍，黑布靴子，头上扣着一顶瓜皮帽，帽檐压得很低。没带随从，一个人来的，骑着一匹枣红马，马身上还冒着热气，显然赶了很远的路。他把缰绳扔给门房，大步跨进门槛。

门房在后面追着喊“胜大人，您慢点，我去通报王爷——”，胜保头也没回，摆了摆手。“不用通报，我自己进去。”

他来过恭王府，认得路。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过回廊，大步流星地往后院书房走。一路上碰见几个仆人，都让到路边，躬着身子不敢抬头。他块头大，膀大腰圆，谁都不敢挡他的道。

奕訢在书房里看书。其实不是在看，是在等。他昨晚一夜没怎么睡，天不亮就起来了，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清楚胜保会来。那个人说话算话，答应了的事不会拖。果然，太阳还没出来，外面就传来了那阵熟悉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胜保走进来，把帽子一摘，露出一颗光头，在晨光下亮锃锃的。头皮上青筋隐隐约约，一看就是常年剃光头的人。他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有汗，显然是赶路赶的。他把帽子夹在腋下，跪下行了个礼。

“末将胜保，给王爷请安。”

奕訢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弯腰扶他起来。“胜大人不必多礼。”

胜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拍得很用力，啪啪啪，灰扬起来，在晨光中飞舞。然后他大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坐，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叉开，靴子尖朝外，一副谁都不怕的架势。他是武将，坐没坐相，可那气势在那儿，谁都不敢说他。他端起桌上奕訢刚倒的茶，一口闷了，“咕咚咕咚”。喝完把茶杯墩在桌上，“咚”的一声，抹了抹嘴。

“王爷。”他开口了，“末将回去想了一夜。”

奕訢看着他，没有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胜保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光头在烛光下反着光。他的眼睛不大，很有神，瞪起来像铜铃。

“肃顺这个人，末将早就看不惯了。在京城的时候就跟他吵过，当着皇上的面吵的，差点动手。他骂末将‘拥兵自重’，末将骂他‘误国误君’。要不是旁边有人拉着，末将那拳头就砸他脸上了。”胜保的拳头攥了一下，骨节咯吱咯吱响，似乎还在回味当时没砸下去的那一拳，“他算什么东西？一个户部尚书，仗着先帝宠信，骑到咱们头上拉屎。现在先帝没了，他更狂了，连太后都不放在眼里。这种人，不除不行。”

奕訢看着他，不说话。

胜保把声音压低了，他的身子往前倾，几乎趴到了桌上，那颗光头凑到奕訢面前。

“王爷，末将手下有三万人马，驻在京郊。这三万人不是吃干饭的，是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的。洋人打进来的时候，别人都跑，末将带着他们往上冲。他们服末将，末将让他们往东，他们不敢往西。您一句话，末将立刻带兵进京。”他声音更低了些，“肃顺在热河的那点兵，不够末将塞牙缝的。”

奕訢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不是犹豫，是在想——胜保这个人，粗，直，脾气暴，说话不留余地，得罪过不少人。可他是个忠臣，是那种到了战场上不会往后缩的人。这种人，你可以把后背交给他。正因为他粗，他直，他脾气暴，他容易被人利用，也容易被人算计。他不能让胜保现在就动，动早了，打草惊蛇，肃顺狗急跳墙，伤了太后和皇上，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奕訢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胜保眉头皱起来，额头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他搔了搔光头，指甲在头皮上划出几道白印子。“那王爷说怎么办？”

“等。”奕訢的声音很轻，“等两宫太后回京。她们回来了，咱们就动手。在热河，是肃顺的地盘。他手里有兵，咱们没有。他手里有权，咱们没有。他手里有先帝遗诏，咱们只有两枚印章。在热河动手，咱们输定了。回了京，就不一样了。京城的九门提督是咱们的人，城防营是咱们的人，你的三万人马也在京郊。到了京城，肃顺就是笼子里的鸟，飞不出去。”

胜保想了想，摸着光头，手指在头皮上一下一下地敲。

“行。”他点了点头，“末将听王爷的。王爷让末将什么时候动，末将就什么时候动。王爷让末将往东，末将不往西。王爷让末将打狗，末将不撵鸡。”

奕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胜保的肩膀宽，厚，硬，拍上去手心发麻，奕訢没有缩手。

“胜大人，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