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和父亲在院子里乘凉。他突然说:“你们这代人真幸福,不用挨饿,不用下地干活。”
我记得自己当时想反驳,我想说我也要写作业写到很晚,我也想考好成绩,但我没开口。
现在我才明白,父亲衡量幸福的标准是“匮乏”,而我那代人衡量幸福的标准已经开始转向“自由”。这两者之间横亘着一整个时代的变迁。
而今天的孩子呢?
他们连“匮乏”都没有经历过,所以无法从物质获得中获得我们那代人的满足感。他们也不曾拥有我们那代人的“自由”,所以无法体会在巷子里疯跑到天黑、被母亲喊回家吃饭时那种汗津津的快乐。他们站在匮乏与自由的双重缺失之中,被一种叫做“期望”的东西高高举起,不知会落向何方。
今天的孩子得到了我们童年时想要的一切物质,但我们童年拥有的东西,那条可以一个人走回家的路、那个可以发呆整个下午的星期天、那群在楼下喊你名字等你一起疯跑的朋友,他们也许永远得不到了。
所以,现在的孩子比我们小时候更幸福吗?
物质上,毋庸置疑。但幸福的账,不是这么算的。幸福不是总和的加法,而是某种不可名状的减法,减去焦虑、减去控制、减去那些把孩子的时间填满到溢出来的“必须”。
当我们这一代人用尽全力为孩子铺设一条通往“成功”的高速公路时,也许需要停下来问一问:孩子们真正想去的地方,是高速公路的尽头吗?
也许他们只想走一条小路。那条路我们小时候走过,路上有石子,有蜻蜓,有旧书摊,有一个又一个被浪费掉的、金灿灿的黄昏。
而现在,我们正在把那一条条小路,建成一座座博物馆。
今天的孩子都站在中国五千年历史上最富足的高地。
他们有独立的房间,有装满书籍的书架,有平板电脑、Switch、乐高千年隼,有父母精心规划的“成长路线图”。他们不需要穿着姐姐传下来的衣服上学,不会因为一顿红烧肉欢欣雀跃,不知道粮票长什么样子。
但“富足”是一个概念。
它测量了拥有的东西,却测量不了失去的东西。美国历史学家芭芭拉·塔奇曼在《遥远的镜子》中写过一句话:“每一个时代的奢侈,都暗中标好了代价,只是账单往往寄给下一代人。”
我每一次想到这句,都想起小区里那些背着书包匆匆走过的孩子。
他们拥有我们童年不敢想象的物质世界,但他们的眼神,常常疲惫得不像一个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