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京城的舆论
胜保走后的第三天,朝中开始有人上折子了。
第一道折子是朱学勤上的。朱学勤是御史,官不大,七品,在京城排不上号。御史有一样本事——嘴毒,笔尖更毒。他们上折子不用看别人脸色,想说谁就说谁,想骂谁就骂谁,骂完了皇上还得夸他“风闻奏事,直言敢谏”。这是祖制,谁都不能拦。
折子是文祥授意的,文祥没有出面,让人转了几道手,最后落到朱学勤案头上。朱学勤看了,提笔改了几个字,重新抄了一遍,就递上去了。
折子里说,先帝驾崩,新君年幼,两宫太后在热河,政务不通,人心不安。请两宫太后携皇上回銮北京,以安天下。措辞很温和,像劝,不是逼。末尾还加了一句“伏惟圣鉴”,意思是您看着办,我不强求。
肃顺在热河接到这道折子,正在吃早饭。他一手端着粥碗,一手翻开折子,看了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把折子扔到一边。
朱学勤?谁?他想了半天,没想起来。一个七品御史,不值得他费心。
第二道折子是沈桂芬上的。沈桂芬是翰林,比御史高一级,学问也好。他的折子写得漂亮,引经据典,从周朝说到本朝,翻来覆去就是一層意思——京师乃天下根本,皇上不宜久居热河。请即日回銮,以定人心。措辞比第一道硬了一些,还算客气,没点名骂谁。
肃顺看了这道折子,眉头皱了一下。沈桂芬这个人他知道,是恭亲王的人。这道折子不是沈桂芬的意思,是恭亲王的意思。他把折子放在桌上,没有扔,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肃大人,要不要驳回去?”载垣在旁边小心地问。
肃顺摇了摇头,没说话。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像雪片一样飞进热河。每一道都比前一道急,措辞一道比一道硬。有的说回銮是祖制,祖制不能违。有的说皇上在热河不利于健康,伤了龙体谁担得起?有的说洋人已经退了、京城安全了,还躲在热河干什么?还有一道更绝,是一个叫吴廷栋的侍郎上的,直接说“顾命大臣不宜久居热河,恐有挟天子之嫌”。
肃顺看到这道折子的时候,脸都青了。挟天子——这三个字像三根针,扎在他心口上。
他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停下来之后,一拳砸在桌上。茶杯震得跳起来,翻了,茶水洒了一桌。
他知道,这些折子不是偶然的,背后有人在操纵。谁?恭亲王。他在京城坐不住了,想借着舆论的压力,逼两宫太后回京。一回来,他就好动手了。肃顺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鼓起来又凹下去,鼓起来又凹下去。
载垣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等了半天,见肃顺不说话了,才小心地问:“肃大人,要不咱们也拟一道旨,驳回去?”他的声音又轻又小心。
“驳?”肃顺冷笑了一声,转过头看着他,“驳得了一道,驳不了十道。堵得住一个人的嘴,堵不住天下人的嘴。”
他在想——不能让他们再上折子了。再上下去,各地督抚都跟着起哄,他就被动了。他怎么才能让他们不上?他不在京城,够不着那些人。他在热河,隔着六百里。等他伸手去够,那边的折子已经满天飞了。
肃顺转过身,看着载垣。“拟旨。就说梓宫尚未奉安,京城洋人未退,回銮之事,容后再议。”他的声音不大。
载垣点头,铺开纸,开始拟。他写得很快,肃顺已经说了措辞,他只需照抄。写完了,吹干墨迹,双手捧给肃顺。肃顺接过去,看了一遍,点了点头。措辞不软不硬,既不是不回来,也不是马上回来。是“容后再议”——等着吧,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了算。
“送去给两宫盖章。”
载垣捧着黄绫,躬着身子,一溜小跑出去了。肃顺站在窗前,看着载垣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在想——拖。拖一天是一天。拖到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拖到恭亲王没脾气了,拖到两宫太后认命了。他心里清楚,拖不是办法。拖得越久,恭亲王准备得越充分。他得抢在前面。
肃顺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他拿起笔,蘸了墨,想写点什么。写给谁?写给京城里的人,让他们别再上折子了?那些人不是他的人,不会听他的。写给两宫太后,让她们别急着回京?她们不会听他的。写给胜保,让他别动?胜保更不会听他的。
笔悬在纸上,他一个字都没写。他把笔放下,笔落在笔架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嗒”。
京城里那帮人不会停,折子会继续上,一道接一道,越来越多。他挡不住。他不在京城,够不着他们。肃顺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肉鼓起来又凹下去。
他不能让他们再闹下去。再闹下去,各地督抚都跟着起哄,他真的被动了。肃顺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倒在地上。他没有回头去扶,大步走到门口,拉开门。
“载垣!载垣!”
载垣在回廊上往回走,听见肃顺喊他,差点没把手里的黄绫扔了。他连忙跑过来,躬着身子。
“去,拟一道旨——不,拟一道谕,发往京城。就说,再有妄议回銮者,以扰乱人心论处。”
载垣愣了一下。“肃大人,这——”
“去。”
载垣不敢再问了,躬着身子跑了。
肃顺站在门口,看着载垣跑远。夜风很冷,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他在想——堵。堵得住就堵,堵不住就杀。
杀一个,杀两个,杀到没人敢说话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