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肃顺的拖延

肃顺的旨意在九月初二发到了京城。

送旨的是军机处的差役，骑着快马，一路狂奔。到京城的时候是傍晚，城门快关了，差役举着黄绫在城门口喊：“军机处急件——”守城的士兵不敢拦，连忙让开。差役一路跑到恭王府，把旨意送到奕訢手里，然后转身就走，连口水都没喝。

奕訢展开黄绫，从头往下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黄绫放在桌上，端起茶喝了一口。

“梓宫尚未奉安，京城洋人未退，回銮之事，容后再议。”

措辞很客气，意思很清楚——不回来。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等。等到他肃顺说了算的那一天。

文祥站在旁边，也看见了那道旨。他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白，是变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看着奕訢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

“王爷，肃顺这是要拖。”文祥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有点急，“他拖得起，咱们拖不起啊。他在热河，把两宫太后一关，门一锁，谁也见不着。他在那儿待一年，两宫太后就得在那儿待一年。一年以后，什么都晚了。”

奕訢没有说话。他把黄绫折好，放进抽屉里，锁上。

他在想——肃顺在拖。他不是在找借口，他是在做准备。他在调兵，在封锁行宫，在把两宫太后与外界隔绝。他在热河经营了这么久，不会轻易放手。他要用“拖”字诀，拖到两宫太后认命，拖到各地督抚习惯了他的统治，拖到恭亲王没脾气了。

奕訢转过身，看着文祥。“文祥，让咱们的人继续上折子。一道不够，十道。十道不够，一百道。上到肃顺坐不住为止。”

文祥点头，转身要走，奕訢又叫住他。

“还有。找几个外省的督抚，让他们也上。别光让京城的官上。外省的人说话，分量不一样。”

文祥又点头，小跑着出去了。

奕訢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黑暗。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肃顺那道旨里的每一个字——“梓宫尚未奉安，京城洋人未退，回銮之事，容后再议。”全是借口。梓宫可以以后再安葬，洋人早就退了，京城比热河安全一百倍。谁都知道这是借口，谁都不敢说。肃顺手里有先帝遗诏，他是顾命大臣之首，他说了算。

热河那边，慈禧也看到了这道旨。

载垣送来的，躬着身子，脸上挂着僵硬的笑。他把黄绫双手捧着，举过头顶。“太后娘娘，肃大人拟了一道旨，请两位娘娘过目钤印。”

慈禧接过去，展开，看了一遍。她的手指慢慢攥紧了那张黄绫，攥得指节发白。她没有说话，又看了一遍。每个字都认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她心上。

肃顺在拖。他不是在找借口，他是在耗。耗她的耐心，耗她的时间，耗她的命。梓宫没安葬？那就安葬。洋人没退？早就退了。京城不安全？热河就安全了？全是屁话！

她不能不盖。不盖，就是违抗先帝遗诏。肃顺会拿着这个把柄，说她“不贤”，说她“难辅幼主”。她盖了，手在抖，她盖了。她拿起“同道堂”印，蘸了印泥，盖在纸上。朱红的，端端正正，落在黄绫上。她把印放下，把旨推给慈安。

慈安接过旨，看了一遍，脸色发白，她拿起“御赏”印，盖了下去。两枚印章并排落在纸上，一左一右，朱红的，像两只眼睛，盯着每一个看到这道旨的人。

载垣接过旨，躬了躬身子，退了出去。

慈安坐在桌前，盯着那道旨看了很久。她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她忍住了，把那股酸涩硬咽回去，咽到肚子里，压住。她不想在慈禧面前哭，不想让慈禧觉得她软弱。她心里憋得慌，憋得喘不上气。

“妹妹，肃顺这是要把咱们困在热河啊。”她的声音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