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肃顺的拖延(下)
慈禧把梳子放下,把载淳的头发扎好,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出去玩。孩子蹦蹦跳跳地跑了,跑到门口还回头看了她一眼,喊了一声“额娘”。慈禧摆了摆手,让他去。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慈安。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平静。
慈安看着她,等了半天,见她不再说话,急了。“那咱们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等着肃顺把路全堵死,等着他把咱们关到死?”
慈禧没有马上回答。
她在想——肃顺在拖。他怕她们回京,怕她们跟恭亲王联手,怕他手里的大权从指缝里漏出去。所以他找各种理由——梓宫没安葬,洋人没退,京城不安全。全是借口。梓宫可以以后再安葬,洋人早就退了,京城比热河安全一百倍。谁都知道这是借口,谁都不敢说。肃顺手里有先帝遗诏,他是顾命大臣之首,他说了算。
他就是要拖。拖到他在热河把一切都安排好,拖到恭亲王没脾气了,拖到两宫太后认命了。慈禧不认命。她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肉鼓起来又凹下去。
“姐姐,他拖,咱们不能跟他拖。咱们得想办法。”她转过头,看着慈安。
慈安咬着嘴唇。“什么办法?”
慈禧想了想,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圈,把热河能用的每一个人都过了一遍。安德海,出不去,被盯死了。荣禄,能出去,他是侍卫,不能随便离岗。他跟别人不一样,他是御前侍卫,有腰牌,能出入行宫,肃顺的人不会拦他。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荣禄。”
慈安愣了一下。“荣禄?他不是御前侍卫吗?”
“就是他。他是御前侍卫,有腰牌,能出入行宫。让他去京城,找恭亲王。”慈禧的声音压低了,“告诉他,肃顺在拖,咱们不能等了。让他想办法——逼肃顺放咱们回去。”
慈安点了点头。
慈禧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蘸了墨。她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想很久才落笔。烛光在她脸上跳动,照出她眼底的青痕,照出她颧骨的轮廓,照出她嘴角那道倔强的弧线。
“肃顺拖延回銮,其心可诛。望六爷速谋良策,逼其就范。两宫安危,在此一举。”
写完了,她看了一遍,把信纸吹干,折好,塞进信封里。
“荣禄。”她朝门口喊了一声。
荣禄从门外进来,跪在地上,腰板挺得笔直。“臣在。”
慈禧把信递给他。“去北京,找恭亲王。把这封信交给他。告诉他,热河等不了了。”
荣禄接过信,贴肉放进怀里,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他磕了个头,站起来,退了出去。
慈禧站在窗前,看着荣禄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在想——肃顺在拖,恭亲王在等,她也在等。三个人都在等。等谁先沉不住气,等谁先露出破绽,等那把悬在头顶的刀落下来。
她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肃顺就把路全堵死了。她得在他堵死之前,把那条路撕开。撕开了,就是生路。撕不开,就是死路。
慈禧转过身,走到床边。载淳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平稳,嘴角挂着一丝口水。被子蹬开了,一只小脚丫露在外面,脚趾头微微蜷着。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很软,很暖,活的。她把被子拉上去,盖住那只小脚丫。
“皇儿,”她轻声说,“额娘不会让你困在这儿的。咱们回家。回北京。”
载淳在睡梦中笑了笑,抱住了她的手臂。小胳膊软软的,暖暖的,像一条藤蔓缠住了她。她没有抽开,就那样坐着,让儿子抱着。
窗外,风更大了。慈禧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她在想——荣禄这会儿应该出了行宫,正在往北京去的路上。六百里路,他骑马,比安德海走路快多了。三四天就能到。三四天以后,恭亲王就能收到她的信。他会想办法,会逼肃顺放她们回去。他是她唯一的指望了。
慈禧低下头,看着载淳的脸。孩子睡得很香,什么都不知道。他的世界里只有粥、积木、和额娘。慈禧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描着他眉骨的轮廓。从眉心到眉尾,一笔画过去,细细的,弯弯的,像一弯月亮。
她在想——快了。再过几天,荣禄就到北京了。再过几天,恭亲王就能收到她的信了。再过几天,肃顺就该坐不住了。快了。
慈禧吹灭了灯。屋里黑了。她坐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载淳均匀的呼吸声,她把手放在他的心口上,感受着他的心跳,扑通,扑通,扑通。
她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