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年我退伍回乡,未婚妻早已另嫁,他却在柴垛后塞给我一包旧手帕,说里面留着我最该知道的真相。
那天我站在村头那棵老槐树下,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三个月前,我还在部队里参加演练,连队领导已经点过我的名,说只要我愿意留下,转志愿兵的事十拿九稳。可我一想到回家后要和林秀成亲,心里就热得发烫,最后还是咬牙把名额让了出去,背着几百块复员费回了村。
可脚刚踩进村口,耳朵里就钻进了一个消息——林秀已经嫁到镇上去了。听说对方是个开小卖部的男人,年纪比她大了好几岁,出手就是一笔彩礼,还把她母亲看病的钱一并垫了。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懵了,像是被人迎头浇了一盆冰水。
我正站在原地发呆,她却突然从路边闪了出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脸瘦得厉害,见了我都没说,直接拽着我的胳膊往村西边走。那地方以前是我们偷着说悄悄话的去处,一到夏天,稻草堆后面总有风,也总有我们说不完的话。
到了背人的地方,她才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卷得紧紧的旧手绢,往我掌心一塞:“你先收着,回去再看。”那块手绢旧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绣的花样也褪了颜色。我低头一捏,硬邦邦的,像塞了一小块砖。
我当时火气一下就冲上来了,抬手把那包东西推了回去,嗓子都喊哑了:“你都成别人家的人了,还给我这个干你是嫌我不够难看吗?拿回去,我不要!”话刚出口,她眼圈就红了,泪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掉,砸在手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咬着嘴唇,半天才挤出:“你先打开,打开你就明白了。我要是对不起你,我这辈子不得好过。”
看她哭成那样,我心里的火也一点点熄了,手指发着抖把那手绢一层层拆开。里面露出来的不是别的,竟是一沓整整齐齐的钱,面额有十块的,也有五十的。我数了一遍,正好两千四百块。
她这才断断续续地把话说全。原来那年我在部队里封闭训练,她给我寄了几回信,也打过电报,可全都没到我手上。偏偏那时候她娘查出了重病,得马上动手术,家里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连几百块都凑不齐。后来镇上那个开店的男人托人上门,说只要她点头,立刻给三千彩礼,还放话说不拿钱就一直拖着。她没法子,才把自己逼到了这一步。
她说着说着,就蹲在地上哭了:“我天天去村口等,我想着你要是早回来几天,我说什么也跟你走。可我娘等不起啊……”
我听得心口发闷,眼睛也发酸。那几年她家里遭难,我爹摔伤卧床的时候,她还来帮我家喂过猪、挑过水。她难,我能不知道吗?可我心里还是像被钝刀子割了一样疼。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个男人粗哑的喊声,像是在叫她的名字。她脸色一下就变了,赶紧抹掉眼泪,把那沓钱重新塞回我手里:“这是你的,本来就是你该拿的。你拿回去,盖房子、娶媳妇,别让人瞧不起。快走,别叫人看见。”
说完她转身就跑,跑得很快,像怕多停一秒就会后悔。我站在稻草堆后头,手里捏着那包旧手绢,风吹着碎草屑往脖子里钻,冷得人发麻。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才回家。
后来我揣着那笔钱,又加上自己的复员费,去县里学了开大货车。那年月跑运输苦得很,白天黑夜连轴转,困了就在驾驶室里眯饿了就啃干馍。熬了几年,总算攒下点家底,盖了房,也娶了后来跟我过日子的媳妇。日子慢慢稳下来,还添了一儿一女。
那沓钱我一直没动,连同那块旧手绢,一直压在老木箱最底层。搬过几次家,翻过几次箱子,它都还在。每次摸到它,我心里都不是滋味。
去年回老家翻修旧屋,收拾杂物时,我又把它翻了出来。媳妇看见那块褪色的鸳鸯手绢,愣了好最后只说了一句:“这么多年了,该把这事了了。你把东西送回去吧,咱不能一直压着人家的心事。”
我觉得她说得对,就开车去了镇上。原先那个小铺子早没了,换成了一家挺大的超市。她坐在收银台后头,头发白了大半,眼角也全是皱纹。她一眼看见我,先是愣住,随后急忙起身,把我带到了后面的仓库。那动作,跟当年拉我去稻草堆后面时,一模一样。
我把手里的包递过去,轻声说:“这些年你给我的钱,我一直留着,一分没花。今天还给你。谢谢你当年替我守了体面,也替我扛了难。”
她打开一眼泪立马又涌了出来。她说那个男人早些年就没了,这些年她一个人拉扯孩子,白天看店,晚上算账,日子过得不轻松。她一直惦记着我,怕我日子不好过,怕我记恨她,没想到我竟把这笔钱留到了今天。
临走时,她站在仓库门口,轻轻拉住我问:“如果那年你能早回来几天,咱俩是不是就不会走散了?”
我站在那儿,外头的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半天说不出话来。
三十年过去了,那包当年硬得像块石头的旧手绢,终于回到了她手里。可我心里那点酸楚,却怎么也散不掉。你们说,这事到底该怪谁呢?要是换成你们,当年的那笔钱,你们会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