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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1年12月29日,杭州巡抚衙门后花园。 王有龄把官服上的扣子一粒一粒系好

1861年12月29日,杭州巡抚衙门后花园。

王有龄把官服上的扣子一粒一粒系好,衣领抚平,帽子端端正正扣在头上。他已经两个月没吃过一顿饱饭了,饿得手都在抖,但系扣子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旁边的师爷跪在地上哭:“大人,再等等吧,说不定明天援军就到了。”

王有龄没说话,抬头看了一眼北边。那个方向,是曾国藩湘军扎营的地方。

他把腰带甩过头顶的木梁,打了两个死结。

脖子伸进去之前,他嘴里念叨了一句。没人听清说的是什么。

脚下一蹬,椅子倒了。

杭州城破。太平军的旗子插上了城头。

三天后,曾国藩在祁门大营收到消息。他放下信,对旁边的幕僚说了一句:“左宗棠可以动了。”

左宗棠的楚军就在浙江边境上,离杭州不到一百五十里。他们在这儿已经待了整整四十一天。

四十一天前,王有龄的第一封求救信送到曾国藩手上。信写得极其恳切,王有龄甚至管曾国藩叫“涤师”——那是学生叫老师的称呼。两人本来是对头,王有龄能低头到这个份上,说明是真急了。

曾国藩看完信,叫来左宗棠,说:“你去救。”

左宗棠转身要走,曾国藩又补了一句:“但不要急。”

左宗棠愣了一下,看了曾国藩一眼。曾国藩没再说话,低头开始写另一封信——那是给朝廷的奏折,内容是:浙江巡抚王有龄不能胜任,请让左宗棠接替。

这封信和救援的命令,是同一天发出去的。

左宗棠的楚军出发以后,走得极其缓慢。一天走不到二十里,碰上小河要修桥,碰上破路要修路,路过土匪窝还要停下来剿匪。底下将领催他:“大人,杭州告急,咱们能不能快点儿?”左宗棠把眼一瞪:“军务大事,岂能儿戏?”

与此同时,王有龄在杭州城里快疯了。

李秀成二十五万人马把杭州围了三层。城里粮库十天前就空了。王有龄下令杀马,巡抚衙门的马先杀。然后是战马,一匹一匹地杀。马肉分下去,一个人一天分不到二两。

马杀光了,开始吃草根、树皮。城里所有树的皮都被剥得干干净净,光秃秃地立在街边,看着像白骨。

再后来,连这些都没了。

王有龄每天都上城头。他穿着那身官服,站在城墙最高处往北看。冬天风大,官服被吹得猎猎作响。底下饿得走不动的百姓抬头看着他,有人开始骂:“朝廷的援军呢?曾国藩不是两江总督吗?他的人在哪儿?”

王有龄不吭声。

有个叫胡雪岩的商人,王有龄的老朋友,给他凑了一笔钱,说:“大人,要不咱们自己募兵?”王有龄摆摆手,说了句:“朝廷会来的。”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等援军的这四十一天里,曾国藩发了三封信。一封给朝廷,弹劾他。一封给左宗棠,让他慢点走。还有一封给湖北巡抚胡林翼,信里写了一句话:“杭州之得失,无关天下大局。”

无关大局。四个字,判了一座城的生死。

十二月底的一个晚上,王有龄坐在巡抚衙门的书房里。桌上有一碗粥,是底下人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最后一碗粮。他没喝,放在那里,慢慢凉了。

他拿起笔,想写最后一封奏折。写了几个字,又放下了。

窗外传来太平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第二天,城破。王有龄自缢。

消息传到北京,慈禧太后发了一道旨意,说王有龄“见危授命,大节无亏”,给了谥号,还修了祠堂。朝堂上有人小声嘀咕:“既然他这么大节无亏,那曾国藩的援军到底去哪儿了?”

没人敢明着问。

但曾国藩自己倒是不慌不忙地上了一道折子,里面写了一段话:“浙江巡抚王有龄,死守孤城两月有余,粮尽援绝,从容赴死,实属忠烈。”

全是大好话。杀了人,还要给对方立牌坊。

几个月后,何桂清也在北京菜市口被砍了头。这个人当年是王有龄的后台,也是害死罗遵殿的真正主使。曾国藩从头到尾没说过他一句坏话,只是把何桂清逃跑时开枪打死十九个老百姓的卷宗整理好,递了上去。

刑部看了卷宗,说了八个字:“忍心害理,罪当加重。”

人头落地那天,曾国藩派人送去了一副挽联。

杭州城破之后,左宗棠收复了浙江。曾国藩的朋友写信恭喜他,他回了一封信,信里有一句话:“此乃朝廷之福,非某一人之力也。”

关于杭州城里饿死的那些百姓,这封信里一个字都没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