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两宫的决心(下)
她转过身,看着慈安。她的眼睛很亮。那亮不是水光,不是泪光,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火。是那种被逼到绝路上之后,不但不灭、反而烧得更旺的火。是那种把一个人烧成灰、又从灰里重新站起来、站得更直的火。那火烧在她眼睛里,烫得慈安不敢直视。
“咱们不能认命。”慈禧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认了命,就是死。”
慈安的手抖了一下。帕子从手里滑下去,落在地上,她没有捡。眼眶红了,红得像要滴血,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忍住了,使劲忍着,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她不能在慈禧面前哭。哭就是软弱,软弱就会让慈禧分心,分心就会出错,出错了就完了。
“那咱们怎么办?”她的声音发颤。
慈禧走回来,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盏灯。灯芯烧得有点长了,火苗跳了两下,暗下去,暗到只剩一点蓝幽幽的光。慈禧拿起剪子,把灯芯剪掉一截,“咔嚓”一声,很脆。火苗又亮起来,蹿得高高的,照在两个人脸上,照出她们眼底的青痕,照出她们颧骨的轮廓,照出她们嘴角那道怎么也抹不平的疲惫。那疲惫不是一天两天攒下来的,是几个月攒下来的,像岩石上的纹路,刻在脸上,擦不掉。
慈禧看着慈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咱们必须尽快回京,与六爷会合。”
慈安看着她,灯苗又跳了一下,灯芯又结了灯花,火苗又暗了一截。慈禧没有去剪,就那么看着慈安,等着她。
慈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说“好”,想说“我跟你走”,想说“我听你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伸出手,握住了慈禧的手。两只手都凉,握在一起,就有了一点温度。那点温度很小,小到几乎感觉不到,小到像冬天里的一根火柴,火苗很小,噗地一下就要灭了,可它亮着。那点亮光,在黑暗里,就是全部的希望。
“妹妹,我听你的。”慈安的声音很轻,不是客气,不是顺从,是把自己这条命交到慈禧手里,说——你走,我跟着。你跳,我跳。你死,我死。
慈禧点了点头,把她的手握紧了。
窗外,风更大了。慈禧没有关窗,就那么坐着,听着那风声。她不怕了。不是不怕肃顺,是不怕一个人扛了。有人跟她站在一起,有人握着她的手,有人愿意陪她赌命。
她松开慈安的手,站起来,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蘸了墨。她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想很久才落笔。烛光在她脸上跳动,照出她眼底的青痕,照出她颧骨的轮廓,照出她嘴角那道倔强的弧线。她的手很稳,没有抖。
她写的是——
“两宫携幼帝先行回銮,肃顺等人随后护送灵柩。两路分进,互不干扰。”
写完了,她把笔放下,把纸拿起来,吹干墨迹,递给慈安。慈安接过去,看了一遍,点了点头。眼眶还是红的,她没有哭。
慈禧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没有写抬头,没有写落款。
“安德海。”她朝门口喊了一声。
安德海从门外进来,跪在地上。
“把这个送到军机处。告诉载垣,这是两宫的旨意,让他们照办。”
安德海接过信,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慈禧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天已经黑了,她在心里说——肃顺,你想拖?我陪你拖。拖到最后,赢的一定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