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秋天,巴黎,塞纳河边一个旧书摊。
常书鸿随手翻到一本厚册子,叫《敦煌石窟图录》,里面是法国人伯希和三十年前在甘肃敦煌拍的三百多幅壁画和雕塑照片。他站在书摊前翻了很久,第二天又去了旁边的吉美博物馆看实物——藏经洞被伯希和运走的唐代绢画,色彩和构图让他五体投地。
他对女儿常沙娜说:我数典忘祖了。光知道希腊罗马,不知道自己国家还有这么了不起的艺术。
那时候的常书鸿,是留法中国画家里最风光的一个。他在里昂美校和巴黎高美拿过三枚金奖两枚银奖,作品被法国国家博物馆收藏,老师是法国新古典主义大师劳伦斯,巴黎的画廊订单排着队。徐悲鸿看他的画展都赞叹不已。
他全不要了。1936年,常书鸿只身回国,想去敦煌。但抗战爆发,西行计划一搁就是六年。
1942年,洛阳龙门石窟浮雕被奸商盗卖,舆论哗然,敦煌文物的劫掠问题再被提起。在于右任推动下,国民政府成立敦煌艺术研究所,常书鸿被任命为筹委会副主任。教育部拨的经费少得可怜,他自己卖家具、当行李、办画展凑钱。
1943年2月,常书鸿带着招来的五个人,坐一辆破卡车从兰州出发。半个月的路走了一个多月,到安西又换了十几头骆驼,三天两夜才到莫高窟。
到敦煌的第一顿饭:筷子是现从河滩红柳树上折的树枝,菜是一碗盐一碗醋拌面。第一个夜晚,一夜风沙。
他面对的莫高窟,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洞窟前放牧牛羊,淘金人住在里面烧火做饭,无人管理无人修缮。他带人自制"拉沙排",打了两年赤脚,清出近十万立方米积沙,又造了一条九百多米长的围墙把石窟围起来。
临摹壁画时没有照明,他坐在小凳上,一手举油灯一手执笔,照一下画一笔。画窟顶壁画时头和身子几乎成九十度直角,久了就恶心呕吐。
1944年,妻子陈芝秀受不了这日子,不辞而别。常书鸿追出去,在戈壁上晕倒,被人救起,三天后才醒。1945年,教育部下令撤销研究所,他赶到重庆据理力争,硬是保了下来。抗战胜利后,其他人纷纷回乡,只剩下他和两个工人。
张大千离开莫高窟时跟他开玩笑:"留在敦煌,这可是无期徒刑啊。"
常书鸿说:哪怕是无期徒刑,我也在所不辞。
他在敦煌守了四十年。1994年去世后,家人按他遗愿将部分骨灰埋在莫高窟旧居院内他亲手种的两棵梨树之间。墓碑上五个字,赵朴初写的——"敦煌守护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