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二环到六环，我在北京的43年

昨天坐网约车回家，司机是个年轻人，操着浓重的东北口音。路上堵车，他抱怨了几句北京的路况，我便和他聊了起来。

我说：“我来北京那年，才二十出头，现在都六十多了。”

他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那您可真是老北京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其实我不是老北京，我是河北人，1983年来北京打工，一待就是43年。那时候的北京，哪有什么四环五环，连三环都还没修完呢。

我记得刚来的时候，住在南城的一个大杂院里。院子里住了七八户人家，共用一个水龙头，每天早上排队接水。冬天冷得要命，水管经常冻住，得用热水浇半天才能化开。那时候北京最高的楼是京广中心，53层，每次路过都要仰头看好久。

那时候的北京，二环路就是城市的边界。出了二环就是庄稼地，菜地，还有零星的村庄。我打工的地方在朝阳门外，每天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上下班。路上没什么车，偶尔过一辆公交车，还是那种拖着两条大辫子的无轨电车。

1984年，三环路开始修建了。那时候大家都觉得新鲜，北京要有一条这么宽的路了。我特意骑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去看修路，看着推土机把一片片菜地推平，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1994年三环路全线通车的时候，我已经在南城开了个小饭馆，生意还不错。那天我特意关了店门，带着老婆孩子去三环路上走了一圈。

2001年，北京申奥成功，整个城市都沸腾了。那时候四环路已经通了，五环路也在建。我记得申奥成功那天晚上，长安街上全是欢呼的人群，我和几个朋友也去了，嗓子都喊哑了。那时候我想，北京真的要变样了。

后来的事情，就像按了快进键一样。2003年五环路通车，2009年六环路通车。每条新路的开通，都意味着北京又往外扩了一大圈。以前觉得遥不可及的地方，现在开车半小时就到了。以前种庄稼的地，现在都变成了高楼大厦。

变化的不只是路。北京的天变了，从灰蒙蒙变成了蓝汪汪；北京的水变了，护城河不再臭气熏天；北京的空气变了，虽然有时候还有雾霾，但比以前好了太多。最重要的是，北京的人变了。

我刚来的时候，北京人说话带着浓浓的京腔，“您”“您”的叫着，客气又疏远。现在走在街上，听到的是南腔北调，东北话、四川话、河南话……大家操着各自的口音，在北京打拼，在北京生活。有时候我觉得，北京已经不是那个北京了，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我儿子是在北京出生的，今年也三十多了。他在海淀上班，做程序员，天天加班到很晚。我劝他别太累，他说没办法，房贷要还，孩子要养。我孙子今年上小学，上的是一所私立学校，一年学费十几万。我说太贵了，儿子说没办法，公立学校排不上队。

有时候想想，我这辈子好像一直在追着北京跑。刚来的时候追着二环跑，后来追着三环跑，再后来追着四环、五环、六环跑。跑着跑着，就从二十岁跑到了六十岁。

去年我把小饭馆关了，实在干不动了。关店那天，我在店里坐了一下午，看着墙上贴的老照片发呆。照片里有1985年的前门大街，有1990年的王府井，有2000年的国贸。每一张照片都是我自己拍的，拍的时候觉得普通，现在看却珍贵得很。

我老伴说我矫情，不就是关个店嘛，至于吗？我说你不懂，这家店我开了三十年，比咱们儿子岁数都大。这三十年里，我看着北京从二环长到六环，看着胡同变成高楼，看着自行车变成汽车。这三十年，也是我这一辈子最好的三十年。

昨天那个网约车司机问我，在北京这么多年，后悔吗？

我说不后悔。虽然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但能在北京待这么多年，见证这座城市的巨变，是我的福气。北京给了我饭吃，给了我房子住，给了我一个家。虽然这个家不大，但足够温暖。

下车的时候，司机说：“叔，您慢走。”

我摆摆手，往小区里走。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突然想起1983年刚到北京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路灯，也是这样的影子。只不过那时候的影子又瘦又长，现在的影子又胖又短。

北京还在长大，而我老了。

六环之外，听说还要修七环。我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但没关系，我已经看到了北京最美的样子。

从二环到六环，43年，一个城市和一个普通人，就这样互相陪伴着走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