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庄立交的螺旋匝道像盘在城市里的DNA，绕了四十年，还在转。

83年建成时，这四层立交在全国都是独一份。设计它的小伙子当时才二十出头，中专毕业没多久，拿着铅笔在图纸上画了七十多个通宵，愣是把农林下路、环市路、先烈路这几条拧成麻花的路，理出了头绪。现在开导航过立交都得喊“前方绕晕预警”，但当年没导航的司机，凭着地标居然也能摸到路——第四层看得到白云宾馆的尖顶，第三层能瞅见区庄剧院的霓虹灯，老广州闭着眼都知道自己在第几圈。

我90年代在农林下路小学上学，课间扒着栏杆望过去，立交下还是成片的菜地，菜农凌晨推着粪车从匝道下钻过，车铃叮当响。放学抄近路穿过桥洞，总能撞见卖炒河粉的阿叔，铁皮灶架在桥墩下，火舌舔着铁锅，河粉混着酱油香飘得老远。现在阿叔早不在了，桥墩下改停共享电动车，扫码时总想起他颠锅的样子，手腕一翻，粉就在空中划出个弧，落进盘里还冒着热气。

去年暴雨，环市路的树倒了好几棵，区庄立交的桥墩却连裂缝都没添。工程队来检查，敲着钢筋说“这混凝土硬度，再扛二十年没问题”。旁边开了三十年修配厂的老李说，当年建桥时，工人都是跪着往缝隙里灌水泥的，生怕漏了一丝一毫。现在的桥越建越宽，却少见那样的较真。

深圳的桥总在拆了建，广州却把区庄立交留成了活化石。不是没钱翻新，是老广认这个理——好东西就得用久点，就像家里的搪瓷杯，掉了漆才顺手。四层匝道绕得人晕头转向，却藏着最实在的智慧：不追求多花哨，能让车、人、自行车各走各道，四十年不添堵，就是真本事。

那天坐出租车过立交，司机师傅突然说“你看这螺旋，多像广州的性子”。绕是绕，但从没停过转；老是老，却总能接住新车流。车窗外，新盖的玻璃楼和立交的水泥墩子并排站着，倒也不违和。

或许这就是广州的自信吧——不用拆了旧的证明新的好，能把四十年前的智慧用到现在，本身就是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