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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822年,白居易五十一岁,被一纸贬书撵出了长安。 他到杭州那天,骑马走到西

公元822年,白居易五十一岁,被一纸贬书撵出了长安。

他到杭州那天,骑马走到西湖边,勒住缰绳愣住了。

眼前这哪叫湖。水浅得能看见底下的淤泥,密密麻麻的葑草铺了半拉湖面,有几块地方已经硬得能站住人。岸边蹲着几个老百姓在舀水,舀上来的全是浑的。

白居易翻身下马,蹲下去摸了一把泥。回头问随从:“这湖多久没清过了?”

随从答不上来。

他在湖边站了老半天,一句话没说。

回到衙门,他翻出前几年的水利档案,越看越气。西湖连着钱塘江,泥沙年年往里灌,不疏浚就是等死。可前任官员没一个动手的——清淤要花钱,要征民夫,还要得罪那些沿湖占了地的人家。

白居易拍桌子骂了一句。第二天就带着人上湖了。

他选在西湖东北角钱塘门一带施工,修了一条堤,把湖水分开,又设了水闸调控水量。清出来的淤泥没往外运,就地堆在堤上。他还把账算得清清楚楚——湖水每放低一寸,能浇十五顷田。这些数字他全部刻进了《钱塘湖石记》,刻在石头上,竖在湖边,让后来人照着办。

三年后,调令来了。

他走那天,杭州老百姓堵在路上不让走,有拎着酒的,有端着菜的,挤满了街。白居易抱拳作揖,挨个谢过去,走到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西湖水满了,堤上长了青草,远处有人在放水浇田。

他转身写下:“未曾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

他没说舍不得杭州,说的是这片湖不肯放他走。

将近三百年后,公元1089年,五十二岁的苏轼也来了杭州。

也是被排挤出来的,也是骑马来到西湖边。

他比白居易还惨。白居易看到的至少还是个湖,苏轼看到的已经是半拉沼泽了。水草长得跟乌云似的盖着水面,葑田占去了湖面一半还多,几条破船歪在岸边,船底都烂了。

苏轼站在湖边,半天没说话。

跟来的人谁也不敢吭声。

他在杭州当过通判,十八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西湖还像回事,他天天绕着湖走,白天走,晚上走,喝醉了也走。“欲把西湖比西子”就是那时候写的。现在倒好,西子变成黄脸婆了。

当天晚上,苏轼就给朝廷写了奏折。里头有一句话,后来刻在了杭州人心里:“杭州之有西湖,如人之有眉目,盖不可废也。”

朝廷回了批文,给了一百道度牒。度牒就是和尚尼姑的身份证明,拿去卖了换钱。一帮官员替他发愁,这哪够啊。苏轼没吭声,把度牒换成一万七千贯,又上街铺了张桌子,写字画画当场卖。

老百姓听说苏大人卖字筹钱清西湖,排着队来买。有个卖鱼的把一天挣的钱全拍在桌上,说苏大人,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苏轼看了他一眼,没推,拿起笔给他写了四个字:年年有余。

二十万民工,干了整整四个月。

清出来的淤泥、葑草堆得像座小山。有人建议运出城去,省得再填回湖里。苏轼摇头说不用,就地堆。

他让人在湖心堆出一道南北向的长堤,上面修了六座桥。民工们私底下嘀咕,淤泥堆的堤,下两场雨不就塌了?苏轼让人在堤上种满桃树柳树,说根扎下去就结实了。来年春天,花开了,树绿了,堤稳稳当当趴在水面上。

杭州人跑来看,看完都服了。

这道堤就是今天的苏堤。

但苏轼最厉害的一招,是在湖里最深处立了三座石塔。

他跟底下人说,从现在起,塔以内的水面,不许种菱角水草,不许填湖造田,永远不许。谁要破了这个规矩,拿我是问。

三座石塔就是今天的三潭印月。

看着西湖重新活过来,苏轼写了那首诗:“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后世有人觉得这就是才子风流。可你想想,一个被朝廷赶出京城的人,站在淤泥堆出来的堤上,看着满湖清水、两岸桃花,心里头是什么滋味?不是怨,是透亮。

白居易和苏轼,两个被朝廷扔掉的人,在相隔将近三百年的时光里,各自干了一件事——把西湖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白堤和苏堤,今天还在。

三潭印月,今天还在。

你站在苏堤上,脚下踩着的,是九百年前苏轼从淤泥里一锹一锹抢回来的土地。

白居易临走时留下的那半句诗,后来被人补全了:“唯留一湖水,与汝救凶年。”

他留的不只是一湖水,是一整套救命的规矩。

苏轼的三座石塔,立下的也不只是界限。

今天你去西湖,多看一眼那三个石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