溥仪三岁登基,六岁退位,住在紫禁城里,身边围着七个帝师。陆润庠是同治状元,陈宝琛是晚清重臣,罗振玉和王国维是国学大师,朱益藩教他写字,后来当了北大的第三任校长。另一位书法老师袁励准,中南海“新华门”匾额到现在还是他的手笔。
紫禁城养心殿东暖阁,一张大紫檀木书案,端砚、湖笔、徽墨、宣纸摆得整整齐齐。溥仪六七岁那年,个头刚够着案面,屁股底下垫着特制的高椅,两只脚悬在半空够不着地。旁边一个小太监专门磨墨,墨锭在砚台上转圈的声音细碎又单调。
帝师朱益藩站在他身后,腰板挺得笔直。溥仪握笔,手指离笔尖三指宽,手腕悬空,这个姿势被纠正过无数遍。他写一笔,朱益藩在旁边说一句:“慢——再慢——横要平,竖要直。”一个字写下来,额头上全是细汗。
从六岁写到十七八岁,每天至少练两个时辰,折合今天四个小时。十来年间,光是临摹用的宣纸,家里人算过,摞起来比他个子还高。溥仪后来在《我的前半生》里写过一件事:有回他实在不想练字,陈宝琛板着脸对他说了句话——“皇上可以不坐朝,不可以不读书写字。”
2011年嘉德春拍,溥仪三幅楷书中堂上了拍卖台。绢本,落款“大清宣统皇帝”,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是馆阁体的底子。受赠人是朝鲜的尹德荣,这人身份敏感,朝鲜纯贞孝皇后平氏的父亲,韩国历史把他列入“亲日反民族行为者”名单,评价四个字:卑鄙堕落。
三幅字拍了97.75万。懂行的人说,价钱里不光是字。末代皇帝的光环,全中国独一份。受赠人的戏剧性,加上绢本保存完好,落款印章齐全,可信度高。单写一个“福”字或者“寿”字,溥仪能拍十几万,反而长篇大论的楷书有时候只值几千块。物以稀为贵,小件好流传,大件真假难辨。
不过最让人心里不是滋味的,是字的内容。溥仪写的是宋朝大儒张载的四句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道,为去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气势多足,堂堂正正。可他写这些字的时候人在哪?在东北,当着伪满洲国的傀儡皇帝,签卖国条约,认日本当靠山。
字越端正,人越讽刺。
溥仪晚年被特赦以后,成了新中国公民,在北京植物园上班。有人知道他的过去,跑来求字,他大多数时候都摆手,说了句大实话:“我现在是公民,不是皇帝,写什么字?”
他一辈子被“末代皇帝”这四个字绑着,好不容易挣脱了,还有人非要把那件旧龙袍给他披上。他不愿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