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争执与妥协
第二天一早,两宫太后召见肃顺。
这是慈禧的主意。头天夜里,她跟慈安说了,慈安的脸当时就白了——“唰”地一下,嘴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妹妹,你要跟他当面说?”慈安的声音发颤,“他那个脾气,万一——”
“万一什么?”慈禧在梳头,坐在铜镜前,手里拿着梳子。铜镜很模糊,照出一个淡淡的影子,她看见自己眼底的青痕又深了一层,颧骨又突出来一点。她继续梳,梳到发尾的时候,有一小撮头发缠在梳子上,她用力扯了一下,扯断了几根。她把断发从梳子上取下来,缠在手指上,绕了两圈,然后让发丝飘落在地上。“他是臣,咱们是君。君召见臣,天经地义。他还能把咱们吃了不成?”
慈安不说话了。她坐在旁边,看着慈禧梳头,心里七上八下的。她不想让慈禧去,可她拦不住。慈禧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从热河到北京,从偏殿到正殿,从隐忍到决断,她拦不住。
慈禧梳好头,把头发挽起来,用一根银簪子别住。她站起来,走到衣架前,拿下那身石青色的朝服,一件一件往身上穿,她整了整衣襟,拽了拽袖口,对着铜镜照了照。她用手指蘸了点水,抿了抿鬓角,又抿了抿嘴唇。然后转过身,看着慈安。
“走吧。”
慈安站起来,跟在她后面。安德海跟在最后面,躬着身子,一路小跑。
路上遇见几个太监,看见她们,连忙让到路边,跪下磕头。慈禧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头都没偏一下。她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看着正殿的方向。
正殿的门大敞着。里面很暗,窗帘拉着,点了两盏灯,昏黄的光在屋里铺开,照在青砖地上,照在墙上的字画上。肃顺等在殿里了。他站在殿中央,背着手,穿着一身石青色朝服,头上戴着珊瑚顶子的官帽。他的目光落在殿门口,看着慈禧走进来,一动不动。
端华和载垣站在他身后,躬着身子,端华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烛光下亮晶晶的,载垣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慈禧和慈安在屏风前面坐下。屏风是紫檀木的,雕着百鸟朝凤。慈禧坐在左边,慈安坐在右边。两个人都穿着石青色朝服,戴着朝冠,冠上插着金凤,凤嘴里衔着珍珠,珠串垂下来,在耳边晃来晃去,亮闪闪的。
肃顺躬了躬身子,算是行礼。没有跪。他很久没有跪了。从咸丰驾崩以后,他就没有再跪过。在灵堂上不跪,在东偏殿不跪,在养心殿也不跪。他是顾命大臣之首,是先帝最信任的人,他不需要跪下。
端华和载垣跟着躬了躬身子,也没有跪。
慈禧看着肃顺,肃顺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没有声响,火花四溅。
“肃大人。”慈禧开口了。她叫的是“肃大人”,不是“爱卿”,不是“肃顺”,是“肃大人”——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像隔着一层纸,纸很薄,一捅就破,可谁都没有去捅。
“本宫今天叫你来,是有一件事要跟你说。”她顿了顿,目光从肃顺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皇上在热河住了好几个月了,京城的政务积压了一堆,各地督抚的折子送来送去,耽误了不少事。本宫跟母后皇太后商量过了,决定即日回銮。”
她说完,看着肃顺。
肃顺的脸色沉了一下。他躬了躬身子,声音不紧不慢。
“太后娘娘,先帝梓宫尚未奉安,此时回銮,于礼不合。且京城洋人虽退,然条约未定,人心未安。皇上年幼,不宜长途跋涉。臣请太后娘娘三思。”
慈禧看着他。他会这么说,这些话她听过无数遍了,从热河听到现在,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她不急,不恼,不怒,看着他,等他背完。
“梓宫可以以后再安葬。”她的声音不急不慢。“洋人早就退了,条约自有恭亲王在谈。皇上年幼,可他在热河待着,就能长大了?热河的风水好?好到能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