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争执与妥协(下)
肃顺的脸色更难看了,铁青的脸又往下沉了一层,青里透着黑,黑里泛着紫。他的腮帮子一抖一抖的,那是牙根咬得太紧了,咬到腮帮子上的肉都在发抖。
“太后娘娘,回銮之事,关系重大。臣等顾命大臣需要商议——”
“商议?”慈禧打断他。“从先帝驾崩到现在,你们商议了多少天了?商议出什么了?本宫只听你们说‘容后再议’,‘容后再议’,议来议去,议了这么些天,什么都没议出来。”
肃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慈禧没有给他机会。她不急不慢地往下说,语气平和,每个字都带着刺。
“皇上年幼,久居热河,于人心不利。京师乃社稷根本,皇上岂能长期不归?肃大人,你是顾命大臣,是先帝最信任的人。你应该比谁都清楚,皇上在哪儿,朝廷就在哪儿。皇上在热河,朝廷就在热河。天下人都看着呢,他们不会说热河是朝廷,他们只会说——皇上被留在热河了。你说,这话传到各地督抚耳朵里,他们会怎么想?”
肃顺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的心里在翻涌,像地底下的岩浆,表面看不出来,底下滚烫滚烫的,随时要喷出来。
她说得对。他没法反驳。皇上在哪儿,朝廷就在哪儿。皇上在热河待着,各地督抚就会觉得——皇上被控制了,被架空了,被关起来了。这不是他想看到的,他没法解释。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心虚。心虚了,就输了。
肃顺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从鼻子进去,经过喉咙,经过胸口,一直沉到肚子里。他把它咽下去,咽到肚子里,压住。然后他躬了躬身子,声音还是不急不慢。
“太后娘娘,臣不是不让太后回銮。只是梓宫未奉安,太后先行回銮,于礼不合。臣请太后稍待,待梓宫奉安后,再一同回京。”
慈禧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殿里的烛光在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空气里有火药的味道,谁擦一下火柴,就会爆炸。
慈禧知道,她不能再逼了。再逼下去,肃顺就会翻脸。翻脸了,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手里有兵,虽然不在殿里,就在行宫外面。他手里有权,虽然被两宫分走了一半,可那一半还在他手里。他手里有刀,虽然没带在身上,他随时可以拿起来。她不能把他逼到墙角,逼急了,狗会跳墙,狼会咬人。肃顺不是狗,也不是狼,他是一条蛇,盘在暗处,一动不动,他的眼睛一直盯着你,等你露出破绽,等你倒下,然后一口咬住你的喉咙。
她得给他一个台阶下。不能让他觉得自己输了。输了的人会拼命,拼命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她赌不起,也输不起。
“那肃大人的意思是,让本宫等灵柩安葬了再走?”她的声音软了一些。
肃顺躬了躬身子。“臣不敢。臣只是说,梓宫未奉安,太后先行,于礼不合。若太后执意要走,臣不敢拦。”他顿了顿,那停顿很长,像是在酝酿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只是——臣请太后让臣等护送灵柩先行,太后随后。”
慈禧在想——肃顺在让步。他让步是有条件的。他要让灵柩先走,让他的人先到京城。他怕她们先到了京城,跟恭亲王见了面,把他甩在身后。他要抢在前面,把路先踩一遍,踩实了,踩稳了,再让她们走。他怕的不是两宫太后,他怕的是两宫太后和恭亲王聚到一块儿。凑聚到一块儿了,他就是三明治里的肉馅,夹在中间,两头挨打。
慈禧抬起头,看着肃顺。
“那就依肃大人。灵柩先行,本宫随后。”
肃顺躬了躬身子,没有再说话。
慈安坐在旁边,一直低着头,不敢看肃顺,也不敢看慈禧。她听见慈禧说“那就依肃大人”的时候,心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人从高处扔下来,又像被人从水里捞起来。慈禧为什么答应肃顺,慈禧在打什么算盘,可她不敢问。她低着头,假装是一尊泥塑的菩萨,不会说话,不会动。
慈禧站起来。慈安跟着站起来。两个人走出正殿,安德海跟在后面。
回偏殿的路上,慈安忍不住了。她的脚步快了几步,走到慈禧旁边。
“妹妹,你为什么要答应他?让他先走?”
慈禧没有马上回答。她走得很慢,她看着前面那条长长的回廊,回廊的尽头有一扇月洞门,月洞门外面是院子,院子外面是围墙,围墙外面是路,路通向北京。
“他要先走,就让他先走。”她的声音很平静。“他走得再快,能有咱们快?”
慈安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瞪大了眼睛。
慈禧没有看她,继续往前走。
回廊里的风很大,吹得灯笼摇摇晃晃,光在地上忽明忽暗。慈禧走在那些光影里,一会儿亮,一会儿暗,一会儿看得清脸,一会儿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慈安跟在后面,心里还在扑通扑通跳。她忽然不那么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