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熙宁四年,杭州城里出了件怪事。新来的通判苏东坡,天天被人请去喝酒吃饭,却整天苦着个脸,跟朋友写信说这儿是“酒食地狱”。您听听,西湖边上,美景美食,愣是让他说成了地狱,这不是矫情吗?可真要了解内情,您还得听我慢慢道来。
那会儿苏东坡三十六岁,刚从京城被排挤出来,一肚子郁闷到了杭州。可这杭州通判的差事,压根不是来赏风景的。北宋那会儿官场有个规矩,迎来送往都得摆宴席,尤其是杭州这种东南第一州,朝廷派来的使者一拨接一拨,地方官得陪着,还得陪好了。苏东坡作为通判,正好卡在中间,上头的知州要陪,下头的官吏要应酬,连路过的大员都得他出面作陪。
最要命的是他那点酒量。苏东坡这人爱酒,可酒量真不咋地。他自己后来也承认,喝一天也超不过五合,也就半升的量。经常是刚坐下没一会儿,别人还在兴头上,他已经趴桌子上睡着了。您在酒桌上见过这种人吧?大家都觉得他装,可他是真不行。更惨的是,他名气太大了。苏东坡那是北宋顶流啊,诗文字画天下闻名,谁不想跟他喝一杯?杭州城的富商、文人、甚至周边州县的官员,排着队要请他。今天这个摆宴,明天那个设席,朝朝有宴,夜夜有局,连轴转下来,铁人也扛不住。
他给朋友杨绘写信,说自己在杭州什么处境呢?“事皆香火,身如木偶,但知陪酒食而已。”什么意思?就是说自己活得跟个木偶似的,整天就剩下陪人吃饭喝酒了。还有封信更惨,说“岁行尽矣,惟有饭局未了”,年底了,别的事都忙完了,就剩下一堆饭局等着他。您听听,这哪儿是当官,分明是个职业陪酒员。
可您别忘了,苏东坡再怎么说也是朝廷命官。通判这职位,说白了就是副手,知州让他干啥他就得干啥。北宋的“公筵”制度,公务宴请是明着来的,各州府“送故迎新,交错道路”,排场越大显得越重视。苏东坡就算心里一万个不情愿,也不能甩脸子走人。他后来在《湖上夜归》里写得很明白:“我饮不尽器,半酣尤味长。”喝不多,但又不得不喝,就这么半醉半醒地撑着。
再看他那会儿写的诗,全是对应酬的抱怨。“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看着是说酒不好客人少,其实是盼着别再来人了。“醉饱高眠真事业”,听着是自嘲,骨子里是无奈。您瞧,这么个大文豪,被饭局逼得写诗发泄,可见有多憋屈。
可这事儿最有意思的还在后头呢。苏东坡调走以后,他的老熟人袁毂来接任杭州通判。这袁毂跟他关系可不一般,当年开封府会试,袁毂拿的第一,苏东坡才第二,俩人既是老相识又是文学上的知己。袁毂一来杭州,苏东坡还高兴地写词欢迎,说“风月平分破”,意思是你来了,咱们一人一半风景。
按理说袁毂也该掉进“酒食地狱”了吧?结果出人意料。这位袁通判跟新来的知州关系没处好,具体因为啥闹掰的,史书上没细说,反正俩人见面都不怎么说话。领导不喜欢他,下面的官员自然也跟着躲着他走。结果呢,没人请他吃饭了,没人拉他喝酒了,袁毂一下子从应酬圈里彻底消失。
一般人遇到这情况,多少会觉得没面子吧?可袁毂倒好,不但不郁闷,反而乐得不行,逢人就说:“酒食地狱,正值狱空!”您听听这话多损。苏东坡当年觉得杭州是地狱,那是因为他被关在里面出不来;现在没人搭理他了,地狱里的犯人都“放空”了,他反而自由了。
这两个人的遭遇放在一起看,简直就是一出黑色幽默。苏东坡苦不堪言的那个地狱,在袁毂这儿反倒成了求之不得的清静。千年前的杭州官场,靠人际关系决定你的饭局数量。有关系就有吃不完的酒,没关系就落得个干净。苏东坡的名气害了他,袁毂的不合群反倒救了他。
说到底,“酒食地狱”这四个字能流传下来,不只是因为苏东坡写得生动,更因为它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一千年前的宋朝官员躲不过没完没了的应酬,一千年后的打工人不也一样吗?年底团建,领导敬酒你能不喝?同事聚会你好意思说不去?苏东坡好歹能写诗发泄,你只能端着酒杯往肚子里灌,然后第二天顶着宿醉的脑袋继续上班。
您说,这到底谁在地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