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4年,大清海关的英国雇员泰特在台湾打狗港娶了个本地女人,叫李素玲。
泰特这个人,说穿了就是当时大清海关体系里的一颗螺丝钉。第二次鸦片战争打完,清政府被迫开了好几个通商口岸,可自己管不明白,走私满天飞,税收收不上来。英国人说了,你们管不好,我们来管。于是赫德这个英国人当了总税务司,一干就是四十五年。在他手下,大清海关成了整个晚清最有效率的政府部门,但说白了,主权也让出去了。泰特就是被派到打狗港的众多洋员之一,每天的工作就是在码头盯着那些商船,挨个查货,防止有人夹带走私。
打狗,就是今天的高雄。这名字听着好笑,其实是原住民语言的音译。1894年前后,打狗港最值钱的货就三样——茶、糖、樟脑。这三样东西占了全台出口总值的九成四。码头上一片忙乱,苦力们光着膀子扛麻袋,一袋白糖一百六十斤,一个人一天要扛百来袋。英国商船、德国商船、偶尔还有几艘荷兰的,桅杆上的旗子被海风吹得啪啪响。泰特穿着那身英式西装制服,在亚热带的码头上一站就是一整天,后背全湿透了。
泰特的日子不好过。打狗这地方疟疾横行,英国来的白人哪受得了。更麻烦的是,压根没有英国女人愿意来这里。当时打狗海关的洋员们私下流传一句话:“要么娶本地女人,要么跟你的右手过一辈子。”泰特选了前者。李素玲就是那个本地女人。关于她,留下来的一手资料少得可怜,只知道她穿着中式衣裳,梳着发髻,不识字,也不会说英语。两个人的日子怎么过?大概就是比划着来。但当时像他们这样的跨国夫妻不止一对,加拿大传教士马偕娶了五股的张聪明,英国人必麒麟也娶了本地女子。都是没办法的事,凑合着过。
可日子刚过顺当,天就塌了。1894年,中日打起来了。甲午战争,清朝输得很难看。第二年,马关条约一签,台湾被割给日本。消息传到打狗港,整个港口炸了锅。泰特面临一个残酷的选择——留下来替日本人干活,还是走人?走的话,李素玲呢?她一个不识字的女人,跟他去英国?去一个连话都听不懂的地方?
打狗英国领事馆匆匆关了门。领事霍必澜一家收拾行李,细软装了十几个箱子,连夜上了船。海关大楼里乱成一片,有人在烧文件,有人在打包私人物品。泰特站在二楼窗户前,看着港口里的船一艘接一艘地走。李素玲站在他身后,没说话。她做不了这个决定。
泰特到底走了没有?李素玲跟没跟他走?所有档案里都找不到答案。那张1894年的照片,成了他们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痕迹。
说实话,外籍税务司制度这事儿,到今天看都是一笔糊涂账。你说它是殖民吧,赫德确实把大清海关管得比任何衙门都强,关税收入翻了不知道多少倍。你说它不是殖民吧,一个英国人拿着大清的薪水,管着大清的关税,替英国商人的利益保驾护航,这不叫主权丧失叫什么?但历史的诡异之处就在于——大人物们在上面争主权、争地盘,真正扛着风暴的,永远是泰特这种连结局都没人知道的小人物。他娶李素玲,不是什么浪漫故事,是没办法。她嫁他,也不是什么爱情传奇,也是没办法。两个“没办法”凑在一起过日子,撑过了几年安生时光,然后在历史的大浪里,连个水花都没留下。
唯一能确定的是,在1894年的打狗港,有一个英国人,娶了一个中国女人。他们曾经认认真真地,想过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