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00年,一个大热天。
敦煌莫高窟。
王道士带着一个伙计,在16窟里扫沙子。这活儿他干了快十年了,每天都是灰头土脸。
伙计累了,蹲墙角点了袋旱烟。抽完磕烟袋锅子,梆梆梆。
声音不对。
空的。
王道士凑过去,敲了敲那片墙。声音发闷,但能听出来后面是空的。他让伙计拿来灯盏,沿着墙缝扒拉了几下。泥皮掉了一块,露出一个黑窟窿。
他举着灯往里照。
整个人愣住了。
里面堆满了东西。经卷,一捆一捆的。绢画,一卷一卷的。佛像、幡幢、文书、拓本,从地面一直码到洞顶。
五万多件。
王道士不识字。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有多值钱。但他觉得,神仙让这些东西重见天日,肯定是有道理的。
他开始往上报。
县太爷来了,翻了翻,说:“都是些破纸,让道士好好看着吧。”
府台大人也来了,更不耐烦:“一堆废物,有什么好看的?”
王道士急了。他写了一封信,又写了一封信,再写了一封信。送到京城,全没回音。
后来有人告诉他,有一封信其实送到了学部。学部的官员看了一眼,说:“这玩意留着有什么用?”就扔了。
王道士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决定。
他赶着毛驴,挑了几卷最好的经文,骑着驴走了上千里路,去了肃州。他想当面跟当官的说说,这些东西有多重要。
没人理他。
1907年,一个叫斯坦因的英国人来了。
这人会说好几种东方语言,来之前把敦煌打听了个遍。他知道王道士崇拜玄奘,就找了个翻译,让他去跟王道士说:“这位大人是从印度来的,是玄奘法师的粉丝。他一路沿着玄奘取经的路走过来,就是要找到当年玄奘留下的经书。”
王道士信了。
他打开藏经洞的门,让斯坦因进去挑。斯坦因在里面待了七天,挑走了24箱经卷、5箱绢画。
他留下了多少银子?
官方记录是130英镑。换算成当时的白银,大约四五百两。
四五百两银子,换走了中华文明一千年的记忆。
1908年,法国人伯希和来了。
这人比斯坦因还狠。他懂中文,会挑货。斯坦因是整箱整箱搬,伯希和是一卷一卷挑,专挑最精的、最稀有的、最完整的。
他在藏经洞里待了整整三个星期。每天从早挑到晚,挑出来五千多卷。
然后他去了北京。
在六国饭店,他拿出几卷经书给京城的学者们看。那些大学者跪在地上,一边看一边哭。
“敦煌在中国,敦煌学在外国。”这句话就是从那时候传开的。
有网友在网上留言说:“每次想到这个场景,心里就跟刀割一样。那些学者跪在地上哭,不是因为东西有多贵,是因为觉得对不起祖宗。”
1914年,斯坦因又回来了。他又弄走了五箱。
1924年,美国人华尔纳来了。
壁画搬不走,他发明了一个办法。拿化学胶水刷在壁画上,贴上纱布,等胶水干了,连纱布带壁画一起揭下来。
他揭走了26块。
最残忍的是第320窟。那里面有一组飞天,画得极美,飘带翻卷,姿态轻盈。华尔纳把中间最核心的一块揭走了。现在那块壁画贴在美国哈佛艺术博物馆的墙上。
剩下的那块墙,是一个灰白色的疤,像被人活活扒了一层皮。
等中国政府终于反应过来,把剩余的经卷全部运往北京的时候,沿途的官员已经忍不住伸手了。
有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押运的人怕朝廷嫌数量少,就把长卷从中间撕开,一卷变两卷。
这个说法到底是不是真的,学者们有争论。但有一点是公认的:经卷运到北京清点时,数量比在敦煌时少了将近一半。
1944年,一个叫常书鸿的法国留学生改变了这一切。
他在巴黎塞纳河边一个旧书摊上,看到了一本敦煌画册。翻开来第一页,他就站在那不动了。
他学了十几年西洋画,在巴黎画坛已经站稳了脚跟。但他从来不知道,中国还有这样的艺术。
他后来对朋友说:“我当时就决定了,我要回去。”
他回去了。
带着老婆孩子,一路坐火车、坐汽车、坐牛车,颠簸了一个多月才到敦煌。
第一天晚上,他们一家三口住在废弃的破庙里。没有床,铺稻草睡在地上。半夜风沙灌进来,第二天早上醒来,被子上、脸上、头发里全是沙子。
老婆受不了。没过几年就跑了,离婚走了。
常书鸿一个人带着孩子,继续干。
没有助手,他自己清沙。没有经费,他去县城赊账买米。没有修复工具,他用竹签子一点点抠、用小刷子一点点扫。
有人说他傻。他说:“我死后,哪怕只在敦煌留一块骨头,我也值了。”
樊锦诗是1963年到敦煌的。
北大历史系毕业,上海姑娘,长得白白净净。她父亲担心她受不了那苦,专门写了一封信让她转交给学校领导,请求重新分配。
樊锦诗没交那封信。
她到了敦煌,分到的第一间宿舍,窗户是破的,门关不严。半夜老鼠从她脸上爬过去,她吓得缩在被窝里哭。
但她留下来了。
后来有人问她为什么。她说:“看到那些壁画的第一眼,我就走不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