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2年,一个叫刚恒毅的意大利人坐船到了上海。他是天主教派来的驻华代表。那时候基督教在中国被叫“洋教”,老百姓觉得信洋教跟当汉奸差不多。
刚恒毅比谁都清楚,靠洋面孔传教没戏。他自己就是个雕刻家出身,琢磨出一个主意:让圣母穿上汉服,让耶稣住进中国院子。
1925年,他在北京一个小画展上看到一幅仕女图。画这幅画的人叫陈缘督,广东梅县人,17岁拜了清末民初的大画家金城当老师,山水花鸟人物样样都行。1926年他还参与办了北方最有名的国画社团“湖社画会”,跟张大千他们是一个圈子混的。
刚恒毅找到陈缘督,说你帮我画圣母像行不行。陈缘督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一个学唐宋元明的,画什么耶稣。
但刚恒毅这个人不着急。隔三差五就去找他聊天,给他看意大利名画家的册子,讲圣经故事。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
到了1932年,陈缘督受洗入教了。他后来说过一句实在话:不是因为信了才想画,是画着画着觉得这事真有搞头。
他在辅仁大学当美术系主任,拉上几个学生组了个小团体。陆鸿年、王肃达、徐济华,白天上课,晚上凑一起琢磨怎么用中国画的笔法画圣经。
陆鸿年是江苏太仓人,在北京长大。他小时候收到过欧洲亲戚寄来的圣诞明信片,上头画着耶稣在摸一群金发小孩的脑袋。他问他妈,怎么没有中国小孩?他妈说那是人家欧洲人画的。
陆鸿年后来常跟人说起这件事。他说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1935年秋天,上海开了个全国天主教代表大会。陈缘督带着学生们的作品租了个展厅,往里一挂。
王肃达那张《耶稣受难图》围的人最多。十字架立在一片青绿山水中间,跟古画里的仙山似的。十字架底下站着几个穿铠甲的武将,铠甲上的纹样全是照着庙里门神画的,圆眼圆睁,胡子翘着。有个老先生凑近了瞅半天,回头跟旁边人说了一句:这洋菩萨长得跟咱们关公似的。
陈缘督自己画的那张《最后的晚餐》更绝。
长条桌上摆的不是面包和酒杯。粗瓷碗,竹筷子,中间还搁了俩馒头。十二个门徒全穿着交领宽袖的青布袍子,跟明朝文人聚会一个打扮。背后有个圆洞窗,窗外画了几竿竹子,窗棂上糊着纸灯笼,灯笼上写着个小字“福”。
有个神父站在画前愣了好一会儿,最后说:这不是最后的晚餐,这是最后的年夜饭。
这批画在国内其实没翻起多大浪。教会里有人说太像文人画,不够庄重。老百姓看了也就看个新鲜,没人买。
但国外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1938年,他们的画集出了德文版,在莱比锡印的。第二年又出了英文版和法文版。欧洲人从没见过这种东西,耶稣长着东方面孔,穿着交领长袍被钉在十字架上,背景还是中国山水。
1928年比利时那场国际博览会给了陈缘督金奖。梵蒂冈博物馆一口气买了他好几张画,还拿他的画印了纪念邮票。东京博物馆也找上门来收王肃达的作品。
有网友翻出这段历史后评论说:这不就是最早的国潮吗。还有人说:民国那批人比我们想象的前卫得多,人家九十年前就在搞跨界了。
2019年,故宫博物院和梵蒂冈博物馆搞了一次联展,叫“传心之美”,把这些画重新挂了出来。一个年轻人在展厅里拍了那张《最后的晚餐》发到网上,配了一行字:耶稣穿汉服吃馒头,民国画师真敢画。
底下有人回了一句:陈缘督要是活到今天,绝对是国风插画的顶流。
陆鸿年1994年去世了。他的画散在梵蒂冈、日本,还有一些藏在国内博物馆的库房里,几十年没人翻过。
但他小时候那句话,到底还是办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