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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汇 听见世界丨秦始皇六年(前241年)六月癸卯日,雨。阴郁的天穹洒下细密的雨

文学汇 听见世界丨秦始皇六年(前241年)六月癸卯日,雨。

阴郁的天穹洒下细密的雨丝,一个丁香般的姑娘撑着伞,走进这条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

她从不远处的集市走来,走得很慢,手中那个沉甸甸的包袱滞涩着她的步伐。那里面塞满了秦半两,因铜板撞击不时发出声响。

窈窕的身影没入雨巷时,抒情诗变成了罪案剧。

一个尾行多时的黑影猛地扑上,从姑娘身后捂住她的嘴,搏斗声、呜咽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雨巷的沉寂。片刻挣扎后,姑娘软倒在湿漉漉的雨地,一片血红在身下的水洼中迅速扩大;那个身影则扛起包袱,消失在雨幕中……

痛苦的呻吟,焦急的求救,杂乱的脚步,水花四溅的微小响动,沙沙的雨声……一片混乱中,一个身影在案发地点几次徘徊,终于停了下来,躬身从泥泞中捡起了一样东西。

雨水将上面的泥渍清洗干净,这是一枚荆木制成的券。

荆券的研究

(根据张家山汉简“不知何人刺女子婢最里中”一案改编)

听罢案情,几位狱史面面相觑,一旁的你也觉得心脏扑扑乱跳。

结束了学室的学习,你进入了“试为吏”(实习吏员)阶段,可以跟着狱史去跑案子了,这叫“往诊”,不是出急诊,而是约等于现代警方的侦查。许多刑事案件都有“往诊”的记载,岳麓秦简的“巍盗杀安、宜等”一案,当地居民发现几名死者后报案,官府派出狱史“彭沮”“衷”前往现场;在“喜盗杀人”一案中,一位叫“毋忧”的女性被勒死在自己的田舍里,一位女性“婴”发现后报案,官府同样派出狱史前往现场。不过这项工作在秦朝并不独立,同样由负责审案的狱史(和令史一回事)来负责。

报案的里典“赢”补充说:犯罪嫌疑人逃亡之后,受害者女子“婢”过了一会儿才站起身呼救,这时另一个叫“龀”(chèn)的女子闻讯赶来,发现“婢”背后插着一把笄刀,正在往外飚血。好在受害人被及时抢救过来了,目前没有生命危险,但那个大包袱里装的1200钱被抢走了。

这可是一笔巨款,你和几位同事狱史“顺”“去疢(chèn)”“忠”都暗自心惊,商量了一下之后,你们准备先去现场调查。

秦朝已经有了现场调查的概念。比如出现凶杀案时,令史会来检查尸身的外表,不过他本人不会接触尸体,而是由一同前来的牢隶臣帮着翻弄。这是因为古人极为忌讳触碰尸体,认为这是一件伤阴德的事,更别提像如今这样开膛破肚地验尸了,这也直接导致中国古代的法医学很不发达,至多只能对体表进行鉴定。

即便如此,睡虎地秦简的《封诊式》中那些勘验调查笔录也极其详尽,比如《贼死》这份爰书,翻译过来大致是这样的:

一男性尸体位于某一房屋的南面,仰面躺卧。头上左额角有刃伤一处,背部有刃伤两处,都是纵向的,各长四寸,宽一寸,互相沾渍,伤口都是中间陷下,像斧砍的痕迹。脑部、额角和眼眶下都出血,污染了头部、背部和地面。没有别的伤口了。死者身穿单布短衣(布褝)、裙、短袄各一件,短衣袄背部有两处被利刃砍破,与伤口位置符合,短衣背部和衣襟染有污血;尸体的西面还有一双秦綦履(一种有花纹的麻鞋),一只六步开外,另一只十步开外,鞋子合脚。现场地面很硬,找不到凶手的脚印。死者本人年龄在壮年,肤色较白,身高七尺一寸,头发长二尺,腹部有两处灸疗(艾灸治疗)的旧疤,尸体距某亭一百步,距某里士伍丙的农舍二百步……

再看这则《经死》的爰书,它描述的是一起上吊案件:

死者尸体悬挂在自家东侧卧室北墙的房梁上。用拇指粗的麻绳做成绳套,束在头上,绳套的系束处在头后部,绳在房檐上,绕檐两周后打结,留下了绳头长二尺。尸体的头距房檐二尺,脚离地面二寸,头和背贴墙,舌吐出与嘴唇齐,流出屎溺,玷污了两脚。解下绳索时,尸体的口鼻有气排出,像是在叹息,绳索在尸体上留下瘀血的痕迹,只差头后两寸不到一圈。经检查,尸体其他部位没有兵刃、木棒、绳索的痕迹……

不止凶杀案,盗窃案等财产犯罪也要侦查。看这个“穴盗案”:失主和老婆都是穷苦人,家里唯一值钱的就是这件绵裾衣。这天晚上失主将它收在侧房,关好门后和老婆睡在旁边的正房。没想到第二天一早要取衣服穿时,发现有人从外面在侧房的墙上打了个洞,把衣服偷走了。令史、牢隶臣、里典等办案人员来了之后,就在爰书上记:

这间侧房在正房的东面,和正房相连,朝南开有一门。房后有小堂,墙的中央有新挖的洞,洞通到房里。洞下沿与小堂的地面平齐,上高二尺三寸,底部宽二尺五寸,上窄下宽,形状像猪洞。用来挖洞的工具像是宽刃的凿,凿痕宽度估计有二又三分之二寸。土块到处散落,房中和洞里外的土上有膝盖和手的印痕,膝、手的痕迹共六处。户外堆土上有秦綦履踩出来的鞋印四处,长一尺二寸。履印前部花纹密,长四寸;中部花纹稀,长五寸;跟部花纹密,长三寸。综合履印的情况判断,像是旧履踩出来的。

侧房的北面有墙,墙高七尺,墙的北面就是街巷。北墙距小堂的北部边缘一丈,东墙距房五步的地方,墙上有不大的新缺口,顺着内外的方向,像是人脚攀墙翻越时踩下的痕迹。由于印痕太过模糊,无法测量长宽。小堂下和墙外的地面坚硬,没有留下任何作案痕迹,比如履印之类,无法判定参与作案的人数以及作案后又往何处逃窜。侧房安放有一张竹床,床在房间的东北部,床东面、北部各距墙四尺,床高一尺。

现场调查一无所获。在里典的带领下,你们又去讯问受害人。以下就是对包扎好伤口的“婢”的调查笔录。

问:被打劫时,你感觉背后有人,怎么不回头看一下?

答:人家当时打着伞,雨落在伞上“啪啪”直响,听不到后面来人的脚步声,所以没有回头看嘛。

问:从集市回来,遇见什么人没有?

答:遇见过几个路人:一个帅哥、两个帅哥、三个帅哥……都不认识。

问:在乡里,有没有跟你吵过架、闹过矛盾的,比如保庸(仆役),或者和你认识又缺钱的邻居?

答:没有,人家的人缘可好了,追人家的男生可多了,不知谁这么恨人家,嘤嘤嘤……

询问毫无结果,你们转而调查凶器。这是一把柄首为环形、长九寸的小刀(注意那时还没有作为兵器的长刀,本文中的“刀”都是作为文具的书刀。),刀柄的环首有一处突出,可能是铸造时工艺粗糙导致的,这处突出的旁边还有点残损。

另一样证物是一枚长一尺半的荆劵,它是里典“赢”在“婢”摔倒的地方发现的。从荆劵边缘参差不齐的劵齿来判断,这枚劵是右券,该是商人用的。

你们拿它去问“婢”,她摇头说这不是她的;又问住得最近的人家,这家叫“哙”的女子说:我生病了,在屋里躺着,没见到有人在巷子里进出。

线索断了。

第一次调查全无结果,狱史“顺”被撤换,县廷新指派了另一位久负盛名的神探——狱史“举”继续追查。他改变了思路,拿着那枚案发现场拾到的荆券,跑到市场去找商人们鉴定,你也跟着去了。

几乎所有受访者都认为,这枚荆券像是交易丝织品“缯”用的券。你们缩小了调查范围,找来一位贩缯的商人进行鉴定,他说:这券上的刻齿表明,“券百一十尺,尺百八十钱,钱千九百八十”(缯长110尺,每尺180钱,交易金额共1980钱)。

你闷头算了一下,忽然说:不对呀,110尺×180钱,结果应该是19800钱,怎么少了一个0?

贩缯商人也很纳闷,他确认自己的鉴定没问题,不过自己和同行都没有这样的券,毕竟19800钱是一笔超级巨款,抵得上居赀者好几年的工钱了,他们都是小本生意,用不上,能用这么大数额的一定是巨富。

“举”捋了捋胡须,皱着眉说:我隐隐地感觉到这里面一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又带你们出发去寻找那枚左劵,但你们把案发现场周围掘地三尺,仍然一无所获,好不容易出现的线索又断了。

“举”苦苦想着新思路,你这个打酱油的也在叨叨着“恩师,这到底是为什么?学生实在想不明白!”“恩师,这是不是太匪夷所思了?”“学生还是不懂,您是说?……”

趁着“举”还在想破案思路,说说“鉴定”这档子事。

办案人员不可能什么都精通,而许多案件都会涉及一些专业领域的知识,这时就需要专业人士出场,给出判断。大家最熟悉的无疑是医学鉴定,看这个案子:

一名疑似患有麻风病的犯罪嫌疑人,被一位里典押送到官府,面对令史的讯问,他供称:自己在三岁时患有疮伤,眉毛脱落,不知道是什么病,没有其他症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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