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国籍、没有身份证,连出生证明都没有,巴瑶族人却在东南亚三国交界的海域活了数千年。
更反常的是,长期的海洋生活已经在他们身体里留下了可测量的痕迹——脾脏比邻近陆地民族大出将近一半,基因层面也出现了特定变异。这不是比喻,是2018年发表在《Cell》杂志上的研究结论。
巴瑶族(Bajau/Sama-Bajau)分布在菲律宾、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三国交界的苏禄海和苏拉威西海一带,总人口估算从40万到100万不等,各方数字差异悬殊,原因之一就是他们中的许多人根本没有登记在任何国家的户籍系统里。其中保持严格海上游牧生活的"海洋巴瑶"(Bajau Laut)分支,人数约2.5万,一生几乎不踏上陆地。
他们住在插入浅滩的木桩高脚屋里,或者住在一艘长五六米的独木舟上。这种叫lepa-lepa的传统船只,船头捕鱼,船中睡觉,船尾烧饭,一家人的全部生活都在这几平方米上完成。孩子学会走路的同时就开始学游泳,四五岁已经能潜进两三米深的水里捡螺,七八岁拿着木制鱼枪追龙虾。没有文字记录,所有技巧靠口耳相传。
成年男性每天在水下作业超过五小时,经验丰富者能下潜到60米深,憋气长达13分钟。这不是极限运动爱好者的成绩,而是整个社区普遍具备的生存技能。
这种能力有多少来自基因,科学界直到近年才开始认真测量。2018年,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博士生Melissa Ilardo带领团队,在印度尼西亚苏拉威西岛对43名巴瑶族人进行全基因组测序,并用超声波检测了59人的脾脏大小,同时以33名邻近陆地农耕民族撒鲁安人作为对照。结果显示,巴瑶族人的脾脏中位数比撒鲁安人大出约50%。脾脏在潜水时会收缩,向血液中释放富氧红细胞,相当于天然氧气瓶。脾脏越大,潜水耐力越强。研究还在巴瑶族人基因组中发现了PDE10A基因的特定变异,这一变异与甲状腺激素调节有关,可能影响脾脏大小。论文发表在《Cell》,引发全球科学界关注。
但这个被科学界视为"人类生理适应性奇迹"的民族,同年仍然没有国籍。
无国籍的代价是系统性的。没有出生登记,就没有身份证;没有身份证,就无法合法就学、就医、就业。孩子上不了学,文盲率极低——据NGO数据,识字率不足1%。成年人找不到正式工作,只能依赖海洋捕捞,而捕捞本身又面临越来越多的法律限制。
这条困境链在2024年6月被推到了最尖锐的节点。马来西亚沙巴州仙本那当局在敦沙卡兰海洋公园范围内,拆除了273座木制高脚屋,400余个家庭一夜之间失去住所。官方最初给出的理由是"安全考虑"和"生态保护",但两周后,当局宣布将在该区域推进一个价值约4.78亿令吉的新城镇开发项目。BBC、路透社、半岛电视台相继报道,联合国难民署马来西亚办事处和人权组织Refugees International发表声明,要求当局提供正式安置方案。截至目前,许多被驱逐的家庭仍生活在临时状态,没有包含住房、生计支持和身份文件路径的正式安置计划。
更麻烦的是,失去高脚屋并不等于获得陆地生活的入场券。没有身份证件,他们无法在马来西亚合法居住,也无法申请任何社会救助。印度尼西亚2024年7月也推行了强制上岸安置计划,官方理由是"提供现代化保障",但批评者指出,这些人一旦离开海洋,就失去了唯一的生计工具,而陆地就业所需的技能和文件,他们一样都不具备。
传统捕鱼方式也在压力下变形。部分巴瑶族人在中间商的需求驱动下,从木制鱼枪转向氰化物毒鱼和炸药炸鱼,以满足东南亚活鱼贸易市场的供货要求。这个产业的规模估算约8亿美元。炸药炸鱼摧毁珊瑚礁,珊瑚礁消失后鱼群减少,渔获越来越难,迫使潜水者潜入更深的海域,减压病和炸伤随之增加。这是一个没有出口的循环。
还有一个细节很少被提及:为了在水下看得更清楚,巴瑶族有一种传统做法,是在幼年时刺破鼓膜。这会造成永久性听力损伤,但他们认为这是潜水作业的必要代价。许多年长的巴瑶族人听力严重受损。
三国政府对这个民族的态度长期暧昧。菲律宾、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都没有把巴瑶族纳入本国公民体系,也没有签署任何协议来处理这一跨国无国籍群体的身份问题。他们活在三个国家的法律缝隙里,哪一国都可以驱逐他们,哪一国都不必对他们负责。
科学家在他们身上发现了人类适应极端环境的证据,开发商在他们的居住地看到了商业价值,渔业中间商在他们的潜水技能里找到了廉价劳动力。唯独没有一张纸,能证明他们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