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不改革，连学生都快没了。”记者花了10多个小时从济南赶到上海，又倒腾地铁、磁悬浮、大巴、轮渡五六小时，才登上这个常住人口6.5万的海岛小县。傍晚6点半，公交车已经停运，五六公里的路，出租车要价50块。

去年才148个新生儿。你没听错，是整个县，一整年。

6月14日，“小县城取消中考选拔全员直升高中”冲上热搜，全国都在议论这座东海之上的嵊泗列岛。2025年，嵊泗干了一件石破天惊的事——全面取消中考选拔功能，推行普高“全员直升”。教育局说得直白：“不是一时兴起，是破解人口小县教育发展难题的务实之举。”

你算算这笔账就懂了。全县每年初中毕业生才300人左右，全县只有一所省级特色示范高中——浙江省嵊泗中学，普高学位根本不紧张。以前那个“淘汰式”的中考机制，70%的录取率，剩下三成孩子因为几分之差读不了普高，要么进中职，要么干脆跑到岛外去求学。本来就少的学生，又跑一波，这不是恶性循环是什么？

孩子越来越少，学校越来越空。2024年，舟山市100人以下的小规模学校全部完成撤并，小规模学校由5所缩减至3所。小岛上仅存的那几所学校，一个班才6个学生，连场热闹的运动会都办不起来。更触目惊心的是，为维持这些滞留在小岛及边缘农村的小规模学校，舟山市每年需投入教育经费超7000万元，部分学校的生均培养成本高达11万元/年，是全市义务教育生均水平的3.8倍！这不是在办教育，这是在“烧钱养老”。

招生难，更糟心的是老师也招不来、留不住。海岛特殊的地理条件，年轻人谁也不愿意往这种地方扎。优秀教师引进难、留不住，师资队伍存在结构性缺编。怎么办？舟山从2019年就搞起“银龄讲学计划”，向全国招募退休教师，用高待遇吸引资深老教师来海岛支教。一把年纪的人了，还得背井离乡上岛填补窟窿，招进来的那点人哪里堵得住持续外流的大缺口？

嵊泗的改革，本质上是一次“主动认命”的突围。全国人口已经连续多年负增长，小县城更是首当其冲。2025年该县学龄人口呈逐年减少趋势，不少早年举家搬离的本地家庭选择回流，多年的生源流失态势虽然得到缓解，但底层的那个窟窿——人少了——谁也改变不了。

好在这不是坐以待毙的故事。2026年3月，教育部出手了：“支持有条件地区开展小班化教学试点，扩大实施银龄计划，办好乡镇寄宿制学校和必要的乡村小规模学校。”国家层面把话说得很清楚：那些被逼到墙角的“口袋学校”，不仅要办，还要办好。这几年，嵊泗也在拼命自救。投入304万改善小规模学校硬件设施，鼓励外岛教师评优评先，跟杭州名校搞教育帮扶合作，自己建教共体平台共享资源。更关键的是，同步推行“小岛迁、大岛建”工程，把小岛上那些少量留守的老人和孩子们逐步引导迁往大岛集中安养就学。目前，舟山16个100人以下小岛中，14个已完成迁居，全市已建成6个集中安养之家和10余个相对集中安养社区。小岛上的孩子从只有几个同班同学的“空巢学堂”，走进了大岛优质公立校的明亮教室。

但问题远没有解决。更绝望的是未来的十年。现在一个县一年才生148个人，过了中考这一关，未来人口将持续萎缩，基础教育首当其冲。取消中考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可能是幼儿园合并、小学合并，甚至全县只剩一所十二年一贯制学校。嵊泗的改革看似颠覆，本质上不过是被人口大势推到悬崖边后的无奈一跳。

这不是某一个人的失败，这是整个国家对结构性人口困境的摸底考试。嵊泗的实践给其他人口小县指明了一条路：走不了规模办学的路，就走精品化、特色化、小班化路线。教育部已经在力推的“小班化试点”，正是地方自救的政策接应。小岛再怎么折腾，大海涨潮退潮不是你能决定的。从2023年舟山全市小规模学校的精简开始，到今年的小班化试点被明确写入教育部年度工作重点，这个风向标指出了一个极其清晰的信号：未来中国教育版的图中，注定会留下大量小而美的海岛。

时代变了，再办“大而全”的教育，那是痴人说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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