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的一跤
朋友老张最近常叹气。
他父亲退休前是个局长,副县级,在小城里也算个体面人。每月八千多的退休金,比很多年轻人工资还高。三个儿女都争气,有头有脸的,逢年过节回家,一桌子热热闹闹。
可谁能想到呢。
老爷子身体一直硬朗,八十岁的人了,走路还带风。那天洗完澡,脚下一滑,就摔了。髋骨骨折,躺了三个月,从此离不开人。
偏偏老太太走得早,儿女们各有各的日子要过——开会的开会,出差的出差,带娃的带娃。轮流照顾了两个月,谁都扛不住了。最后商量,请护工吧。
护工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农村来的,手脚利索,就是话多。干了两个月,说不干了,太绑人。老爷子身边离不得人,上个厕所都得扶着,夜里还得起两三回。老张赶紧加工钱,大妈勉强留下,又说一个人忙不过来。只好把她老公也请来,负责买菜做饭、打扫卫生。
没过多久,乡下的孙女没人带,干脆也接来了。小姑娘在附近小学借读,一家三口,就这么住进了老爷子的房子里。
老张有天去看父亲,推开家门,客厅里摊着护工孙女的书包和作业本,厨房里护工老公在炒菜,卧室里护工大妈正给老爷子擦身子。老爷子躺在床上,目光呆呆的,看见儿子进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老张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个家陌生得很。
他想起小时候,这个家里总是干干净净的。父亲下班回来,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放,母亲端出热汤热饭。墙上挂着全家福,书架上是父亲当年得的各种奖牌。逢年过节,客人来了,父亲坐在主位上,谈笑风生。
现在呢。
老爷子还是那个家的主人吗?八千多的退休金,基本都付了工钱。三个房间,一间住护工夫妻,一间住护工孙女,老爷子住最小那间——离卫生间近。客厅的电视,永远放的是护工爱看的乡村爱情剧。冰箱里的菜,是护工老公爱吃的口味。
“有时候想想,”老张喝了两杯酒,红着眼睛说,“人这一辈子争什么呢?我爸当年在局里,也是说一不二的人。现在呢,连自己家都做不了主了。挣的钱别人用,买的房别人住,连看个电视都只能看别人喜欢的台。”
我问他,老爷子现在怎么样。
老张沉默了很久。
“不怎么认得人了。有时候把我叫成他弟弟的名字。但有一回,护工一家在客厅吃饭,他在屋里听见了,突然跟我说:‘儿子,我想回家。’”
“我说,爸,这就是你家啊。”
“他看了看周围,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老张那天走的时候,在车里坐了很久才发动。他说他终于明白,人老了,最值钱的东西不是退休金,不是房子,不是那些曾经争了一辈子的名头和面子。
是能自己走进浴室,再自己走出来的那一天。
是还能做主看哪个台的每一个晚上。
浴室里的一跤 朋友老张最近常叹气。 他父亲退休前是个局长,副县级,在小城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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