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外滩北头，过了外白渡桥，有栋咖啡色的老楼。墙面灰扑扑的，旁边全是玻璃幕墙的高楼。

九十多年前，它叫百老汇大厦，1934年刚盖起来那会儿，它可是外滩这一片的“楼王”。周围都是三四层的洋房，它一傢伙窜到十八层，站在楼顶往下看，黄浦江和苏州河就在脚底下汇到一块儿。

可是这栋楼的命是真苦。盖好没几年，日本人打进来了，直接把大厦占了当司令部。日本兵扛着三八大盖在旋转门前站岗，皮靴把大理石台阶踩得嘎嘎响。后来日本投降，美国人又来了，变成美军驻上海的俱乐部，美国大兵叼着雪茄在大厅里打台球，楼上舞厅通宵放爵士乐。最惨的是楼里的中国员工，在日本人眼皮底下搞罢工抗议。有个姓王的锅炉工，据说往军官的咖啡里吐了口水，被拖出去以后，再没人见过他。

新中国成立以后，这栋楼才算活出了个人样。它改名叫上海大厦，成了上海市接待外宾的头号门面。最常来的是周总理，他喜欢把外国元首往十八楼的露台上领。有一回陪法国总统蓬皮杜上去，总理指着对岸的烂泥渡说，将来那儿会全是高楼。蓬皮杜耸了耸肩，不信。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这楼还住过好些传奇人物。宋庆龄在1415室住了大半年，窗帘一拉就是半个世纪的风云。郭沫若的日本太太郭安娜，在这儿住了十几年，一个日本女人在异国的老楼里守着一段跨国的爱恨，直到老死。蓬皮杜、尼克松、英国女王身边的侍从长……几十个国家的元首政要，都在这楼的套房里喝过茶、叹过气。

现在那些玻璃幕墙的大楼，谁敢拍胸脯说能扛一百年？这栋灰扑扑的老楼，已经实实在在地扛了九十年了。台风来了它没事，地基沉降它没事，日本人的炸弹没炸垮它。

前阵子有个新闻，说上海中心大厦的设计寿命是一百年，有人就焦虑了：那五十年以后这些超高层怎么办？会不会变成城市垃圾？你看上海大厦，它不需要说自己有多牛，它往那儿一站，就是答案。

今年上海市出了个新规划，要把外滩到北外滩这一片搞成“世界级金融文化中央活动区”。规划图上，上海大厦被画了一个特别的红圈，旁边的注解写着“核心地标，整体保护”。以后陆家嘴可能还会冒出更高的楼，外滩还会翻修得更漂亮，但这栋灰扑扑的老楼，会一直蹲在苏州河口。

你不用喜欢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