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初年，太上皇李渊住在长安城里的太极宫。那地方地势低，夏天闷热得像蒸笼，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褥子潮得能拧出水来。

可他不好意思直接跟儿子李世民抱怨——毕竟自己是被迫退了位的人。

李渊想了招，说“我喜欢清净，想搬到城外宏义宫去住”。李世民一听就明白了：宏义宫规制低，爹这是在暗示我不孝啊。吓得他赶紧拍板，在城北龙首原那块高地上给老爹建新宫殿，取名“永安宫”，算是尽孝。

可惜刚动工，李渊就病死了。这一停，就是二十七年。

直到高宗李治上台。这位皇帝身体不行，得了风疾，也怕潮湿。他想起龙首原那块宝地，决定重启工程。新宫殿有多大？占地3.2平方公里，相当于4.5个故宫。每天三万多工匠在工地上连轴转，木料从千里之外的山里运来，石头从全国各地精挑细选。

落成后，它有了个响当当的名字：大明宫。名字取自《诗经》里赞美周朝明君的篇章。民间还有个说法，说工地上挖出过秦始皇的宝镜，能照人心肝、辨忠奸。故事归故事，但那股子“正大光明”的劲儿是真的。

大明宫的正殿叫含元殿，建在龙首原最高处。台基就有十五米高，差不多五层楼。站在殿前往下看，整个长安城都在脚底下。

可别以为当官的上朝是件美差。

八十岁的老书法家柳公权，有一年冬至大朝会。他扶着栏杆，两腿打颤，一步一步爬那又长又陡的龙尾道。好不容易爬上含元殿，气还没喘匀，袖子擦着汗，就给皇帝行礼。

一开口，把唐宣宗的尊号说错了。

当场被御史弹劾，罚了三个月工资。这故事听着好笑，但你细想想：得是多大的心理压力，才能让一位见过世面的老臣当众出丑？

宫殿后头有座麟德殿，是摆国宴的地方。

武则天当年在这儿请吐蕃和日本的使者吃饭。大殿里点了上千盏油灯，浓烟把房梁熏得发黑。三十个舞女穿着薄纱转圈，脚底下的木板咚咚响。山珍海味堆成山，使者们筷子都拿不稳。

你以为女皇就是图个热闹？

错了。

她是要让这些外国人亲眼看看大唐有多富、有多强，回去之后替她传话。

还有梨园。唐玄宗在这儿养了三百个乐工舞女，亲自教他们弹琴跳舞，跟杨贵妃一块儿排出了《霓裳羽衣曲》。别光说人家沉迷女色——把全国最牛的艺术家全拢到自己眼皮底下，这叫文化集权。

可惜好景不长。公元904年，大军阀朱温逼着唐朝皇帝迁都洛阳，临走前把大明宫拆了个精光，木料顺着渭河漂走。

一千多年里，这座“千宫之宫”就只剩下些土台子。

直到上世纪70年代，一伙盗墓贼在陕西挖了一座古墓。考古队赶去抢救，本来没抱什么希望——好东西早让贼偷光了吧？

可他们往墓室墙上一看，全愣住了。

墙上有一幅完整的壁画，画的正是大明宫含元殿的样子。这幅画后来被称为“懿德太子墓阙楼图”，成了复原大明宫最关键的一手资料。盗墓贼偷了金银珠宝，却把最值钱的东西留了下来——那幅他们根本看不上的壁画。

2010年，大明宫国家遗址公园对外开放。2014年，它成了世界文化遗产。

有位游客留言说：“站在含元殿的台基上朝南望，想象一千多年前万国来朝的画面，我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全竖起来了。”

还有一位马来西亚的华人游客，姓李。他说：“我是第四代华人了，特别想看看大唐的样子。看了微缩模型，舍不得走。”

他站在含元殿台基上往南望，一句话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