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的夏天,对我来说,是一个被撕裂成两半的季节。一半是高考考场上的紧张与期待,另一半则是回到村里后,那些扑面而来的泥土气息和意味深长的目光。
高考结束那天,我从考场走回村里,一路上蝉鸣如潮。试卷上的题目还在脑海里打转——那道数学题我到底做对了没有?作文里引用的那句古诗有没有记错?这些问题像夏日午后的蚊虫,嗡嗡地萦绕不去。但我知道,不管怎样,日子还是要继续过下去的。家里的工分还要挣,田里的庄稼不会因为谁参加了高考就停止生长。
休息了几天,我便去了生产队。队长看了看我,说:“去倒粪吧。”倒粪,就是把已经沤好的土肥从一堆翻到另一堆,让它们充分接触空气,加速腐熟。这是农活里最基础也最累人的活儿之一。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的太阳格外毒辣。粪堆散发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那是泥土、草料和人畜粪便混合发酵后的味道,算不上臭,却有一种厚重的、压迫性的气息。我拿起铁锹,学着旁边社员的样子,一锹一锹地把粪肥从这边翻到那边。
很快我就发现,这看似简单的动作其实极其耗费体力。每一锹都要深深插入粪堆,然后用力挑起,再稳稳地抛向另一边。我的手臂开始发酸,腰背也开始疼痛。更要命的是手掌——久不干农活的手掌,皮肤嫩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豆芽。不到一个上午,掌心就起了水泡,亮晶晶的,像是被烫伤了一样。我用嘴吸了吸气,继续干,直到水泡破了,火辣辣地疼。
然而,比手上的水泡更难忍受的,是人们的态度。
在那个小小的村庄里,高考是一件大事,也是一件充满矛盾的事。有人真心希望你考好,因为这关系到整个村子的脸面;有人则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等着看你落榜的笑话。我在地里干活的时候,不断有人经过,有意无意地问一句:“考得咋样啊?”或者“啥时候出成绩啊?”
那些问话听起来似乎是关心,但语气里总带着某种让我不舒服的东西。尤其是一些人,他们并不真正关心答案,只是想在得到“不知道”或者“还没出”这样的回答后,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种笑容里有同情,有怜悯,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优越感——仿佛在说:“你看,读了那么多书,还不是要回来跟我们一样挖土。”
到了下午,谣言就开始在村里蔓延了。
先是隔壁的王婶路过,看到我在干活,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了。没过多久,村里的刘大爷拄着拐杖过来,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我,慢悠悠地说:“老田家的闺女,你在这儿干活呢?”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明知故问的意味。
等我傍晚收工回家,母亲告诉我,村里已经传开了:“老田家姑娘出来干活了,估计没考上。”有人说这话时带着惋惜,更多的人则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幸灾乐祸。在他们看来,一个参加过高考的女孩子,如果没能考上大学,那就应该老老实实地回到土地上,这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我没有辩解,也没有解释。事实上,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在那个年代,高考对于农村孩子来说,就像是一场豪赌。赢了,就能跳出农门,改变命运;输了,就要继续面朝黄土背朝天,接受乡亲们那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目光。
那个下午,我没有再去劳动。不是因为怕苦怕累,而是不想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想着那些做过的试题,心里五味杂陈。
这是我最后一次参加生产队的劳动。后来,高考成绩出来了,我考上了。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村里人的态度又变了。王婶过来,笑着说:“我就知道你能行。”刘大爷也拄着拐杖来了,连连点头:“老田家出了个大学生,祖坟冒青烟了。”
那些曾经幸灾乐祸的人,现在都换了一副面孔。没有人再提我那次去“倒粪”的经历,仿佛那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但我记得,而且记得很清楚。
多年以后,我常常想起1979年的那个夏天。我想起的不是高考的成绩,也不是后来收到的录取通知书,而是那堆散发着泥土气息的粪肥,是我手上磨出的水泡,是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那个夏天教会了我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你的价值往往取决于你的成功与否。成功了,你的努力会被看见,你的付出会被认可;失败了,你所做的一切都可能成为别人的笑柄。这不是什么公平的道理,却是实实在在的现实。
所以,每当我看到今天的年轻人在为高考奋斗时,我总会想起当年的自己。我想告诉他们:不要在意那些质疑的目光,不要让那些幸灾乐祸的声音影响你的步伐。你要做的,就是握紧手中的笔,像当年我握紧那把铁锹一样,一锹一锹地翻过命运的土壤。
1979年的夏天已经远去,生产队的劳动也早已成为历史。但那个夏天的记忆,却像一枚印章,深深地烙在我的生命里。它提醒着我,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要忘记自己从哪里出发,也不要忘记那些曾经让你感到疼痛的时刻——正是这些时刻,塑造了今天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