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铎是真惨。
他爹的原配不能生养,他娘是妾。他娘抱着他晒衣服,原配竟把母子俩直接从楼梯上推下去。
他娘摔得头破血流,昏死过去。
马铎呢,在襁褓里眨巴眨巴眼,屁事没有。
没多久爹死了,娘被托付给外人,改嫁走了。
那年马铎才几岁,就没了爹,也没了娘。
他是被继母拉扯大的。
穷到什么程度呢?小时候要替人放羊,才能换口吃的。
但他有个毛病,放羊路过私塾,就把羊拴在树上,趴人家窗台上偷听讲课。
先生撵他,他就跑。先生进去了,他又回来。
就这么死皮赖脸地蹭课,硬是把自己蹭成了十里八乡有名的“马五经”——五经都能给你讲得头头是道。
可有才有什么用?
考了九次会试,一次都没中。
最惨的时候,家里揭不开锅,他一个大男人,蹲在路边给人算命糊口。
那一年,他已经四十五岁了。
按明朝那会儿的规矩,这岁数,好多人孙子都有了,他还在赶考的路上折腾。
盘缠是跟亲戚借的。
好衣裳就一件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
走到半道,荒郊野外的,他看见路边扔着一具尸骨。
白惨惨的,散了一地。
一看就是女的,衣裳早烂没了,也不知道搁这儿曝了多久。
过往的行人一个个绕着走。
马铎站那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觉得傻的事。
他把自己身上那件唯一体面的长衫脱了。
蹲下来,把那些骨头一根一根捡起来,用长衫裹好。
路边有个废弃的墓坑,他就用手刨土,一捧一捧地,把尸骨埋了进去。
忙完这些,天已经黑透了。
他拍拍手上的泥,想找个地方过夜,四野茫茫,连个鬼影都没有。
正急得发慌,远处竟有一点微光。
走近一看,一间歪歪斜斜的茅草屋。
他敲门。
开门的女人,一身素白衣衫,脸看不太清,声音却好听:“先生何事?”
马铎赶紧作揖:“赶考路过,想借宿一晚。”
女人没多话,侧身让他进去了。
马铎坐在屋里,心里七上八下。
孤男寡女的,不合规矩。
可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是真没地方去了。
他只好把书箱靠墙根放好,和衣躺下,脑袋里胡思乱想,死活睡不着。
迷迷糊糊到后半夜,他听见那女人轻声念了几句话:
“寒夜多蒙到妾家,炉中无火未烹茶。郎君此去登金榜,雨打无声鼓子花。”
马铎猛地睁眼,想问什么意思。
天光了。
茅屋没了。
女人没了。
他低头一看,自己就睡在昨天埋尸骨的那座古坟旁边的一块大青石上。
后背全是冷汗。
那四句诗,特别是最后一句——“雨打无声鼓子花”,像烙在他脑子里一样,怎么都忘不掉。
到了京城,殿试那天,出了个岔子。
跟他争状元的,是同乡林志。
那林志可不是一般人,乡试第一,会试第一,连对主考官都敢叫板的主儿,公认的才子。
结果唱名出来,马铎是状元第一。
林志当场就炸了。
就在朝堂上,当着皇帝朱棣的面,指着马铎的鼻子骂开了。
朱棣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俩人吵成一锅粥,不耐烦了。
他说:“别吵了,朕出个对子,谁对上来,谁就是状元。”
上联是:“风吹不响铃儿草。”
铃儿草,一种草药,名字带个“铃”字,可你随便怎么风吹,它都不会响。
这上联刁钻就刁钻在这儿。
满朝文武屏住呼吸,林志脑门上的汗都下来了,嘴唇哆嗦半天,愣是对不出来。
这时候马铎开口了。
他想起了那个晚上,那句让他琢磨了一路的话。
他跪得端端正正,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雨打无声鼓子花。”
鼓子花,名字带个“鼓”字,但任凭多大的雨打,它也发不出一点声响。
风吹对雨打。
铃儿草对鼓子花。
不响对无声。
绝了。
朱棣眯着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福建马铎,果然名不虚传。”
当场钦点状元。
还给他改了个名字,把“马乐”改成“马铎”,为了避自己“永乐”的年号。
九次不第的老书生,四十五岁这一年,硬生生逆天改命了。
后来马铎官做得不小,翰林学士,国子监祭酒,从六品。
朱棣跟大臣杨士奇说过一句实在话:“马铎这人,质朴无二,实在。”
民间还传他替皇帝祭过天,当了一天的“天子”,长乐至今有出戏叫《马铎一日君》。
他做官那些年,始终是那副死脑筋,耿直,节俭,敢说真话。
有人问他为官之道。
他想了想说:“先学做人。”
再问急了,才补一句:“人行好事,天地自有安排。”
他入翰林院那年,托人回长乐,给路边那座荒坟立了块小碑。
碑上没刻名字。
就五个字。
“无名氏之墓。”
有乡亲问他,知不知道那坟里埋的是谁?
马铎摇摇头:“无论是谁,曝尸荒野总是不该。”
后来有老人讲,那片荒地早年埋着个节妇,丈夫死在任上,她守了十年墓,死后就葬在路边。
年深日久,坟头平了。
也就没人记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