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铎这人吧,一辈子被两样东西压着,喘不过气。一个穷,一个贰臣。
河南孟津那地方,现在还有人拿他当谈资,但话说得不好听。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乡在村口大树底下乘凉时说:“俺们这儿的王铎,字写得再好,也是给清朝磕过头的。”
但隔着一片海,日本人不管这套。2020年东京国立博物馆那个王铎大展,排队的人从展厅门口一直排到了楼梯口。一个日本书道协会的老头子,蹲在《拟山园帖》拓本前面,拿放大镜一寸一寸地看,嘴里念念有词:“这就是神啊。”
四百年前的王铎要是知道这一幕,估计会苦笑。
他小时候是真穷。穷到什么程度?家里一天两顿稀粥都端不稳,更别说买纸买墨了。他十三岁开始临王羲之的《圣教序》,没钱买纸,就在沙盘上划拉,划满了抹平再划。三年之后,他拿笔在纸上写出来的字,跟《圣教序》搁一块儿,一般人分不出哪个是原帖哪个是他写的。
1622年他考上进士那年,三十一岁。跟他一块儿上榜的还有两个,倪元璐和黄道周。三个人后来被叫“三珠树”,搁现在就是顶流组合。
民间传他一个事儿,真假不知道,但传得邪乎。说崇祯让他写“天下太平”四个字当匾额。他写完了挂上去,底下一看——“太”字少了一点,变成了“大”字。满朝文武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这要是治罪,轻则丢官,重则掉脑袋。王铎不慌不忙,手里拎着一管笔,蘸饱了墨,对准那匾额就掷过去。笔落墨溅,那一点不偏不倚落在“大”字底下。皇上当场喊了一声好,从此叫他“神笔王铎”。
但这个“神笔”后来做的事情,让满朝文武连提都不敢提他了。
1644年那一年,天塌了三次。李自成先破北京,崇祯吊死在了煤山。南京那边又立了福王,王铎被塞了个东阁大学士的帽子,还没戴热乎,清军就压过来了。福王连夜跑了,跑得连鞋都丢了一只。城里面剩下的官员开了个会,决定降。王铎没走,他跟钱谦益一起,把城门打开了。
跟他一起考中进士的倪元璐,李自成破城那晚,全家上吊自尽。黄道周更硬,带兵跟清军硬扛,被俘以后宁死不跪,一刀砍了头。三条路,王铎走了最遭人唾弃的那一条。
清朝站稳了以后,乾隆修《四库全书》,下了一道旨:王铎的书,全禁。人,写进《贰臣传》。从那以后,谁要是夸王铎的字,得先骂一句他“人品颓丧”,然后才能聊笔法。有位清代文人吴德旋在自己的书里写王铎,开头就是“王觉斯人品颓丧”,紧跟着才说他的字有“北宋大家之风”。你看,不先骂一句,都不敢往下说。
可就在他被自己人踩进泥里的那些年,他的字正一船一船往东边运。
日本人对书法的理解跟中国完全两码事。中国的正统派讲究雅正、含蓄、中正平和,看字先看人。日本人不来这套,他们看中的是力感、是视觉冲击。王铎的字墨色浓得往下坠,笔画拉得开、撑得满,章法上左右摇摆,看着就带劲儿。武士阶层喜欢这种劲儿。
他还有一手绝活叫“涨墨法”。说白了就是故意让墨洇开,笔画边缘毛毛糙糙的,甚至有些地方糊成一团。在中国正统派眼里这就是野路子、破坏规矩。但日本书道界的人一看,眼睛都亮了,觉得这才是天才的手笔。
后来他的《拟山园帖》拓本流到了日本,日本人像捡到宝一样。专门搞出了一个“明清调”书法流派,把王铎摆在头把交椅上。书法圈里甚至开始流行一句话,叫“后王胜先王”,意思是王铎比王羲之写得还好。
到了1979年,日本书法家村上三岛,一个在书道界辈分极高的老头,花重金收了大量王铎作品,主编了一套四卷本的《王铎的书法》。这套书一出来,全世界学书法的都知道了——在日本,王铎是神。
王铎重新被中国人拿起来说事儿,居然是从日本传回来的。康有为说他“笔鼓宕而势峻密”,吴昌硕说“有明书法推第一”,启功更直接,说“王侯笔力能扛鼎,五百年来无此君”。
但骂声从来没断过。现在你去网上翻,照样有人说他是“汉奸体”,说他字字连带生硬、装腔作势。豆瓣上有帖子把他排在二三流,知乎上有人说“王铎易学,狗屁神笔王铎”。
王铎死前给自己编了一本《拟山园帖》,把一辈子最得意的作品都收了进去。他跟家里人说:“我这一辈子,别的啥也没干成,就写字还算拿得出手。等我走了,你们把这些字刻到石头上,以后子孙要是穷得吃不上饭了,就拓下来卖,好歹能换口粥喝。”
他算准了字能传下去。但他没算准的是——传了三百年才回来,而且是从东边回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