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 年,我妈还是知青,在县里卫生院生下我。那晚油灯昏黄,接生婆把我抱给她,她看了我很久,给我系了一根红布条。第二天,公社来了返城名额,她被喊了名字。她把我托给生产队里最厚道的一家,留下一封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信和一点钱,说等安顿好就回来接我。她没回来。队里过了几次信,说她去了重庆上班,又调去另一个单位,后来信就断了。收养我的那家人姓王,男人叫王老实,女人叫陈桂兰,两人结婚多年没有孩子,待我像亲生的一样。
他们给我取名叫王小念,说是念着亲生母亲的意思。村里孩子骂我野种时,王老实总抄起扁担冲出去,陈桂兰就搂着我往灶膛里添柴火,絮絮叨叨讲些听来的故事。她有一双粗粝的手,给我擦眼泪时却格外温柔,那茧子蹭在脸上像砂纸,可我从来没躲开过。红布条她帮我缝在肚兜里层,说这是妈妈留下的信物,等我长大了自然就懂了。
1985年深秋,村里的广播突然响起来,说有人找王老实。陈桂兰正在院里剥玉米,听见播报手一抖,玉米粒洒了一地。我看着一个穿呢子大衣的女人走进院子,她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王老实拦在门口不让进,那女人扑通跪下了,说自己是当年那个知青,回城后嫁了人,前夫嫌她提孩子闹离婚,她又嫁了第二个,日子过得不好,到现在才敢来认。
陈桂兰把我推进屋里,门板摔得震天响。我在窗缝里看见她蹲在灶台边抹眼泪,王老实蹲在门槛上抽旱烟,那女人跪在院子里,从下午跪到星星都出来了。后来王老实起身去开了门,对那女人说了句什么,那女人磕了三个头就走了。我追出去喊妈妈,可那背影头也没回。
陈桂兰把我拽回怀里,她身上混合着柴火和汗水的气味,她说:“别追了,她心里苦,你跟着她也苦。”后来我才知道,那些年她其实来过两次,只是王老实夫妇怕我被带走受委屈,每次都把人挡回去了。王老实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怨你亲妈吗?别怨。她来过三次,一次比一次瘦。不是不想要你,是这条路她走得太久了,回不了头了。”我攥着那条褪色的红布条,忽然想起陈桂兰说过的话:有些爱是割断的红线,就算接上了,结永远在。今年我把王老实和陈桂兰的坟迁到了同一片山坡,墓碑上刻着“父王老实、母陈桂兰”。红布条我埋在了两座坟之间,风一吹就会飘起来,像是有人在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