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一个男的做了警察，家里人像疯了一样，到处问谁家女儿有工作还没有谈过恋爱，问到了几个，但是他们不仅要做婚检，还要做体检，身体健康，处女才可以，为此劝退了几个媒人。他爸妈又看中了一个镇卫生院新来的药剂师，是从邻县调来的。听说父母都是老师，女孩性格安静，平时就爱看看书。男方家里托人去问，对方一听条件直接摇头了，说高攀不起。他妈急得嘴角起泡，说要不咱把条件放宽点，只要没病、正经工作就行。话传到那男的耳朵里，他那天正好在家休息，坐在院子里洗警服。听他妈念叨完，他搓衣服的手停了停，说妈你别折腾了，我自己过也挺好。他妈一听就哭了，拍着大腿说你不结婚，咱家不就断了香火？你对得起你爸在矿上那二十年吗？他没再吭声，拧干衣服晾上，水珠滴滴答答砸在地上。后来县局搞了个联谊会，组织单身警察和教师银行这些单位的姑娘见面。所长特意给他报了名，推着他去了。那天他穿着常服，坐在角落里喝水。有个女医生主动过来和他聊天，问你们平时巡逻累不累。他答了几句，对方笑起来说你还挺腼腆。

他脸一下子红了，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能低头继续喝水。女医生没走，反而在他旁边坐下来，自我介绍叫周敏，在县医院急诊科上班。她说之前见过他出警，有回车祸现场，他蹲在地上扶着一个老太太，轻声细语地安慰，跟平时的严肃模样判若两人。他把那个老太太送医后还特意去病房看过，确认没大碍才放心。她当时就记住了他警号的后四位。他听得一愣一愣的，问你怎么连这都记得。她说干急诊的记性不好哪行，报错药剂量要出人命的。两人就这么聊开了。

联谊会结束后，周敏主动加了他微信。他妈知道后，当天晚上就跑到他房间门口，隔着门问人家姑娘啥情况，哪儿上班，父母干啥的。他不想搭理，他妈就搬个小凳子坐在门口不走，非要把手机拿过去看照片。他无奈把手机递出去，他妈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说长得还行，就是瘦了点，不知道能不能生。他一把夺回手机，说妈你再这样我搬宿舍住。他妈这才闭嘴，但第二天一早又去邻居家打听县医院有没有认识周敏的人。

两人处了三个月，周敏提出想见见他父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见面那天，他妈特意穿了件大红棉袄，把家里里外外擦了三遍，又杀了一只老母鸡炖汤。周敏拎着水果和营养品进门，落落大方喊叔叔阿姨。他妈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她的手问东问西，拐了几道弯问到你们医院有没有体检福利。他爸在旁边咳嗽了一声，他妈才没往下说。周敏是个聪明人，怎么可能听不懂，但面上不显，照样陪着聊天吃饭。

吃完饭送周敏回县里，路上她没说话，他也没敢开口。到了医院门口，她突然转过身来，说你妈的意思我懂。他头皮一麻，刚要解释，她接着说——但我不是冲着你家条件来的，我是冲着你这个人。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急诊楼里，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塌了一块，软软的，酸酸的。

后来他跟我喝酒，说起这事，眼圈都红了。他说我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还能有人不看我家那些破事，只因为我这个人就愿意跟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碰了一下他的杯子。窗外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又闷了一口，说下周我俩去领证，不办酒席，就请几个同事吃顿饭。我说你妈能同意？他笑了笑，说这回她不同意也得同意，因为周敏怀孕了，三个月。他把酒杯放下，又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都记得的话——她说这孩子来得正好，让你妈死了那条“体检”的心。

那天晚上县城的风很大，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