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舅欠我家七万五千块钱，拖了六年没还，每次跟他提还钱的事，他就拍着炕沿骂骂咧咧。前阵子他在工地上摔折了腿，想挪到我市区的新房养伤，我二话没说就把防盗门反锁了。我贴在门后听动静，门外舅妈拍门的声音震得门框都掉灰，六舅坐在轮椅上骂得嗓子都劈了，说我翅膀硬了不认人，早晚遭报应。我没搭腔，兜里的手机震得厉害，不用看也知道是家族群里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在@我，话里话外都是说我不懂事，不体谅长辈。

我妈是六舅的亲姐，她走得早，留下我跟父亲相依为命。六舅在我妈葬礼上红着眼眶拍胸脯，说以后我就是他亲儿子，有事尽管找他。那话说得掷地有声，亲戚们纷纷抹泪，父亲也感动得握着六舅的手直抖。可这“亲儿子”三个字，在我开口借钱交学费那年就碎了一地。那年我考上大学，父亲身体垮了，根本拿不出学费，我硬着头皮去找六舅借三千块。六舅没让我进门，就站在门口跟我说话，说他最近手头紧，实在拿不出来。最后还是村东头的李大妈借了我两万，让我撑过了大学四年。

后来我进城打工，拼了命地挣钱，从工地搬砖干到销售，起早贪黑风雨无阻，好不容易攒钱买下这套房。六舅倒是突然热情起来了，隔三差五打电话嘘寒问暖，有一次还说想来我这儿住几天，我当时忙着跑单子，随口应了句好。谁知道他转头就跟亲戚们说我要接他来城里享福，弄得好像是我主动跪着请他似的。去年他开口借钱，说儿子结婚缺钱，借七万五，保证半年还。我当时犹豫了一下，但想着他怎么说也是我妈的弟弟，就把全部积蓄都转给了他。结果呢？六年过去了，一分钱没见着，他还跟没事人一样，逢人就说我是白眼狼，不念亲情。

我站在门里，听六舅在外面嚎得像杀猪，说他腿断了都没人管，说我心黑手狠，说我妈在天上看着都能气死。我攥紧拳头，指甲掐得掌心生疼。六舅，你还记得我妈是我亲妈吗？她走得早，你倒是记得拿她压我。可你当年为了三千块钱把我拒之门外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她是你亲姐？现在我过得好一点了，你倒想起认这门亲戚来了。我打开手机，家族群里果然炸了锅，二姨发语音说她心寒了，说六舅再不好也是长辈，让我赶紧开门。三叔直接@我，说要是我不收留六舅，以后就别回村了，他不认我这个侄儿。我没回一个字，把手机扔沙发上，转身回了卧室。

媳妇挺着五个月的肚子靠在床头，眼眶红红的。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握住我的手，手心冰凉。我冲她笑了笑，说别怕，没事。可我心里清楚，这事没完。六舅在门口骂了大半天，最后被舅妈推走了。第二天一早，二姨就领着一帮亲戚堵在我公司楼下，当着那么多同事的面数落我，说我冷血，说我不配当六舅的外甥。我站在那，看着二姨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突然觉得很可笑。我欠六舅什么？我欠他的是钱还是命？我妈去世的时候，他连墓地费都没掏一分，全是我爸借的钱。现在他摔了，反倒怪我不收留？这世道，好像谁脸皮厚谁就有理，谁不撕破脸谁就该吃亏。

晚上回家，媳妇把手机递给我，说六舅的儿子发了朋友圈，文案是“有些亲戚，出事见人心”，配图是六舅坐在轮椅上，腿上打着石膏，照片拍得特别惨。我看了三秒，把手机还给媳妇，翻开通讯录拨通了律师的电话。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既然亲情靠不住，那就走法律程序吧。我把七万五的借条从抽屉里翻出来，拍了张照发给律师。以前总觉得家里人不好撕破脸，现在想通了，有些脸，就该狠狠撕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