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是高中学历，跟着师父学了四年，才把汽修技术练得扎实。后来被现在的老板聘去，一个月给7800块。他干了一年多，店里所有难修的车都被他搞定了。到了第二年，他想让老板加点工资，可老板却说“高中生拿7800已经不低了”，不肯涨。他沉默了好几天，后来自己一个人又蹲在店门口蹭了会儿地缝，回家后把新厂的录用通知收进了抽屉。我问他怎么想的，他说再看看，店门口那棵老樟树冒新芽了，他记得来的第一天那树还秃着。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他还是每天七点半到店，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蹲在地上干活。我觉得憋屈，他一身的本事，却拿不到应得的报酬。可他从来不抱怨，只是埋头修车，好像那些螺丝和油污才是他唯一的安慰。上个月，店里来了辆奥迪A6，发动机抖动，故障灯亮，好几个师傅看了都说要拆发动机大修。老板让他试试，他趴在机舱前测了半小时，最后只换了一个氧传感器和清洗了节气门，车立刻不抖了。车主很满意，走的时候非要塞给他两百块，他没要，指了指老板的方向说“店里规定”。

后来我在他手机里看到那个新厂的老板又给他发了条消息，说工资可以开到一万二，还包吃住。我忍不住问他：“你到底去不去？人家都三请四请了。”他低头擦扳手上的油渍，闷声说：“再等等吧，老樟树今年发了太多新芽，根都快顶破地砖了。”

昨天傍晚，市里突然大暴雨，一辆白色的汉兰达冲进来，停在门口时水箱已经冒白烟了。车主是个中年女人，浑身湿透，着急地说孩子在考场，车坏在半路实在没办法。老公二话不说，拿起工具就冲进雨里，检查后发现是电子扇保险烧了，水泵漏水。他花了半小时临时处理，又拿自己的车帮忙送那一家人去考场。回来的时候他浑身湿透，笑着说“高考呢，耽误不起”。

那女人事后带着果篮来道谢，执意要认他当干弟弟，说以后修车只找他。老公还是那副表情，淡淡地说了句“没什么，应该的”。晚上收工时，他突然蹲在店门口抽烟，盯着那棵老樟树看了半天。我问他怎么了，他说：“老婆，老板刚才找我了，说要给我涨到一万。但人家那边出的一万二，还包吃住。你说我该走吗？”

我看着他粗糙的双手和沉默的背影，心里突然很酸。这个连高中都没读完的男人，用四年练就了一身本事，却连该不该为自己争取都犹豫不决。他不是不懂行情，也不是不敢提要求，他只是念着那棵老樟树，念着那些开进来的车，念着那个曾经给了他机会的店。他说，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赚不到钱，而是别人说他“没良心”。

我没回答他，只是走过去，帮他把工装口袋里掉出来的那颗樟树种子捡起来，放在他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