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多岁的皇帝，穿着彩衣在母亲面前跳舞，就为了让老太太笑一笑。

他母亲崇庆皇太后八十大寿那年，乾隆已经年过花甲，但依旧亲自起舞祝寿。更反常的是，这种场面不是偶尔为之——从太后六十岁到八十岁，每逢整寿，乾隆都要率皇子、亲王一起在母亲面前捧觞起舞，一次比一次隆重。

崇庆皇太后本名钮祜禄氏，出身并不显赫，父亲不过是四品典仪官。她以低阶格格身份入侍雍亲王府，生下弘历之后，地位也没有立即提升。直到雍正驾崩、弘历即位，她才一步跨到最高处，成了整个帝国最尊贵的女人。

乾隆对这位母亲的孝顺，从他登基第一天就开始落实，而且落到了具体的时间表上。

宫中规矩是三天问安、五天侍膳，乾隆执行得比这严格得多。他几乎每天一早都要去母亲住处请安，陪着吃饭聊天。就算外出离京，也要专门写请安折派人送回。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至今保存着一批请安折匣，从乾隆元年到乾隆四十一年，乾隆外出期间专门给母亲请安的折子共有一百零九次。这些折子他亲自起草底稿，挑选字迹漂亮的人誊写，并降旨命令全部妥善保管。一个皇帝把给妈妈的问候信存档立案，这事本身就说明他把这件事看得多重。

光问安还不够，住的地方也要最好的。

乾隆即位后，在紫禁城慈宁宫西侧专门新建寿康宫，作为太后颐养起居之所，乾隆元年建成，太后随即迁入。畅春园也在乾隆二年开始改建，将太后寝宫改为"春晖堂"和"寿萱春永"，从此成为崇庆皇太后专用的御苑。太后在畅春园一住就是四十二年，乾隆隔三差五就从圆明园赶过去。有档案统计，乾隆十七年，他在圆明园居住一百四十三天，专程去畅春园问安五十次，平均不到三天一次。

圆明园那边，逢年过节就把太后接过来住。乾隆在长春仙馆专门为母亲备下膳寝之所，几乎每年正月十五前后都奉太后在山高水长看焰火，这个习惯维持了几十年，直到太后去世前都没有间断。

乾隆还在北海修了"小西天"，主殿极乐世界殿是世界最大的方亭式建筑，亲笔题匾，为母亲祈福祝寿。又修了清漪园，把昆明湖挖成寿桃形状，山名改为万寿山。这些工程规模之大，背后的动机写得很直接——都是为了给太后祝寿。

六次南巡，前四次都带着母亲一起。太后年岁渐长之后，乾隆还陪着她去东巡、巡五台山、去泰山、去嵩山、去木兰围场。皇帝出行本就是浩大工程，带上太后意味着更复杂的安排，但乾隆从没把这当成麻烦。

太后偶尔提一句顺天府东边有座废寺该修一修，乾隆立刻派人拨款动工，还专门告诫宫监：以后有这种事要提前看出来，不能让太后劳神开口。

寿辰的规格，随着太后年岁增长一次比一次高。为了八十大寿，乾隆提前两年就开始筹备，慈宁宫从乾隆三十二年起大规模改建，重檐大殿、宝座屏风、地毯地平全部重制，苏州专门赶制缂丝屏风。寿诞当天，从西华门到寿安宫沿途搭满楼阁亭台牌坊，有用鲜花堆成数丈高的"寿"字。乾隆六十岁，在母亲面前穿彩衣起舞，亲王皇子皇孙额驸依次跟着跳，殿内殿外中和韶乐齐鸣。

这一套孝顺的仪轨，乾隆给太后上徽号上了九次，每两字一次，最终凑成十六字全称。清代皇太后里，没有人得过这么多次徽号。

唯一的边界，是不能干政。《清史稿》的记载是乾隆"兢兢守家法，重国体"，太后对朝政没有置喙的空间。这条线乾隆守得很清楚，其余的事，基本有求必应。

乾隆四十二年正月，崇庆皇太后在圆明园长春仙馆病逝，享年八十六岁。乾隆守灵三个月，每天祭奠。长春仙馆正殿随后改为佛堂。太后去世后，乾隆将她的谥号定为十六字，葬于清西陵泰东陵，祔入太庙。

一个皇帝能给母亲的，大概都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