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荣禄的情报（下）

荣禄咽了口唾沫，他的嘴唇发干，干得起皮，说话的时候嘴角扯动，那些干皮就翘起来。

“肃顺把行宫的守卫全换了一遍。原来那些侍卫，有的被调到外头去了，有的被革了职。现在守在正殿外面、军机处门口、两宫寝宫周围的，全是肃顺的人。臣还听说——”他顿了顿，“肃顺在内务府安插了人，专门盯着两宫太后的用度。太后娘娘每天吃了什么、喝了什么、看了什么书、见了什么人，全有人记下来，每天送给他看。”

屋里安静了一瞬。那一瞬间，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下。安静得不正常，能听见三个人各自的呼吸声——慈禧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没有；慈安的呼吸很急，急得像有人在追她；荣禄的呼吸很重，重得像刚跑完十里路。

慈安的脸白了。白得像雪，白得像死人。嘴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得很小。她的手开始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抖得整个人都在晃。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死死的，连气都喘不上来。

“妹妹，他这是要——”她的声音发颤。她叫的是“妹妹”，不是“太后”，不是“圣母皇太后”，是“妹妹”。

慈禧伸出手，按住了慈安的手。

“姐姐，别怕。”慈禧的声音很轻。不是安慰，是命令。不是“你别怕，有我在”，是“你不能怕，怕了咱们就输了”。

她没有看慈安，看着荣禄。

“荣禄，你继续盯着。他调了多少兵，从哪里调的，驻扎在什么地方，每天干什么——全都要知道。”

荣禄点头，磕了个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很响。他站起来，退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发出一声很细的“吱呀”。

慈禧站起来，她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肃顺在调兵，在换守卫，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他不仅是在拖，他是在做准备。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万一她强行回銮，万一恭亲王带兵来热河，万一胜保倒戈——他有兵，有刀，有火器。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她想起肃顺的脸。那张脸她见过无数次了——在灵堂上，在东偏殿里，在烟波致爽殿的屏风前面。那张脸永远是冷冰冰的，嘴角往下撇着，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件东西——一件碍事的、迟早要扔掉的东西。他看她的时候，就是那种眼神。她在肃顺眼里不是一个人，是一件东西。一件他还没有来得及扔掉的、暂时还有点用的东西。

她的手指在窗框上慢慢攥紧了，没有松手，就那么攥着，攥到手发疼。疼，才能记住。记住肃顺要杀她，记住肃顺在调兵，记住肃顺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一刻都不能放松，一放松就是死。

她在想——不能再拖了。拖得越久，肃顺的网织得越密。她得在他把网收紧之前，从网眼里钻出去。钻出去了，就是生路。钻不出去，就是死路。

风更大了。慈禧松开手，窗框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指甲印，在烛光下泛着白。她看着那几道印子，看了很久。

她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拿起笔，蘸了墨。她写了一封信，写给奕訢。只有一行字——“肃顺调兵，恐有异动。望六爷速做准备。”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里，没有写抬头，没有写落款。

“安德海。”她朝门口喊了一声。

安德海从门外进来，跪在地上。

“把这封信送出去。交给恭亲王。”

安德海接过信，贴肉放进怀里，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慈禧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慈安坐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眼底的青痕，看着她嘴角那道怎么也抹不平的疲惫。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什么都没说出来。

慈禧没有睁眼，她握紧了慈安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