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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端出那碗猪食的时候,手是抖的。深山里的日子苦,猪食就是猪食,红薯藤剁碎了拌点

村民端出那碗猪食的时候,手是抖的。深山里的日子苦,猪食就是猪食,红薯藤剁碎了拌点米糠,稀稀拉拉一碗,连盐都没放。可何家庆的眼睛亮了。他接过碗,蹲在屋檐下,用树枝当筷子,一口一口往嘴里扒。村民后来回忆说,那个人吃猪食的样子,像在吃一顿大餐。

他确实饿坏了。出发时揣的27720块钱,是他攒了16年的全部积蓄。可大西南的深山老林,钱不经花。路上被抢过、被骗过,有一次被人骗去石场砸了一天石头,两手血肉模糊才被放走。钱花光了,最后两个月全靠乞讨活着。他吃过野果野菜,问老乡讨过剩饭,甚至捡过别人扔掉的瓜皮。对他来说,一碗猪食——那好歹是热的。

那年他五十岁。出发前,他给妻女留下一封信,写着“倘若不幸,这封信就算是我对你的最后交代”。他没告诉任何人自己要去哪,背着包就走了。妻子以为他跑了,女儿天天哭。他带着一张刊登贫困县名单的《光明日报》和一张地图,一个人进了大西南。

为什么非要去?因为他欠这个社会的。何家庆出生在安徽安庆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家庭,一家八口人全靠父亲拉板车运煤糊口。从小到大,学费是国家减免的、老师垫付的、同学资助的。父亲把每一笔恩情记在香烟纸上,从1954年记到1974年,整整二十年。1984年他想考察大别山,80岁的老父亲从安庆赶到合肥,打开包袱,里面是4000块钱,全是10块、5块、2角、1角的票子,皱皱巴巴,那是老人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钱旁边放着那几张香烟纸,父亲说了一句话:“帮助我们的人太多了,你要努力学习,将来回报。”何家庆把这句话记了一辈子。

所以他去了大别山,孤身走了12684公里,跨越3省19县,采集了近万份植物标本。他去了绩溪县挂职副县长,三年在田里泡了697天,推魔芋种植,帮农民亩产达到7000公斤。1998年,他看到报纸上大西南贫困县的名单,又出发了。

305天,他走了8个省、108个县、426个村寨,行程31600公里。办了262场魔芋种植技术培训班,培训了两万多农民。魔芋喜阴、耐瘠薄,适合山区种植,是穷山沟脱贫的好路子。他要自己把技术送到山里去。

这一路差点把命送掉。在雷公山被毒蛇咬伤,腿肿得发亮,靠自己懂中草药才活了下来。在黔东北山洪暴发,他刚从中巴车爬出去不到十分钟,整辆车被洪水冲走,车上27人全部遇难。在云南大理被当成流浪汉抓进收容所,挨了一顿拳脚。十七次车祸,两次被抢劫。可他没停下来。

那碗猪食,他吃得泪流满面。有人说那是屈辱,可对他来说,这不是屈辱。他从小饿惯了,知道饿是什么滋味。他更知道,山里还有很多人天天在挨饿。他吃下的不是猪食,是他要改变的东西。他流的泪,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些还在吃这种东西的人。

后来他回了家。妻子开门看见一个浑身污秽、瘦得脱形的“乞丐”,说“我家还饿着肚子呢”,要把他赶走。他开口说“老婆,我回来了”。妻子抱着他哭,问他这些天都去了哪。他没说太多。

2019年10月19日,何家庆在合肥病逝,享年70岁。去世前,他捐献了眼角膜。他这一生,从穷孩子到大学教授,从大别山到大西南,吃了别人吃不了的苦,走了别人走不了的路。有人叫他“魔芋大王”,有人叫他“乞丐教授”,他自己说:“我是知识分子,我只能用知识去还这个社会。”

那碗猪食,他吃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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