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炳炎吼出那声“打”的时候,右手袖子空荡荡地甩在身后。
1937年10月18日上午9时许,雁门关以南的黑石头沟公路两侧高地,716团的步枪、机枪、迫击炮同时开火。打头的几辆日军运输车瞬间起火,五十余辆满载兵员弹药的汽车被堵在沟底,进退不得。
可就在八路军火力压制的间隙,沟底的日军迅速组织起了反击。日军拼刺技术训练有素,三五人一组背靠背结成刺刀阵,几个年轻战士缺乏经验,一照面就被捅翻在地。贺炳炎眼看着一名战士被一个身材矮小的日本兵一刺刀挑倒在地。他扔下手中打空子弹的驳壳枪,随手捡起一支日军丢弃的长枪,左手握枪,几步冲了上去。
那个日本兵转过头,看见来人右手袖管空空,只有左手执枪,不由地轻蔑起来。可还没等他叫嚣完,贺炳炎已经到了跟前。他身体微侧,左手枪尖一晃,那日本兵还没看清刀路,胸口已经中了一刀,当场倒地。
这不是他第一次用左手杀人。事实上,他的右臂早在1935年长征路上就没了。在湖南一次战斗中,他右臂被子弹击碎,骨头碎成了渣。当时医疗条件极差,没有麻药,医生用木工锯给他锯掉了右臂。手术做完,他躺在担架上,对来看他的贺龙说了一句话:“敌人打断了我的右臂,我还有左臂。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要跟反动派干到底。”贺龙当时就红了眼眶。
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时,贺炳炎正在西安治疗左臂——他的左臂里还卡着一颗子弹头,伤着神经。听到部队要开赴抗日前线,他拔掉针头就冲上了战场。贺龙让他留在后方养伤,他说:“我一只手照样打鬼子。”
战后打扫战场时,指战员们看见贺炳炎满身是血,以为他受了伤。他从头到脚摸遍全身,竟毫发无损——身上的血,全是鬼子的。此战毙伤敌兵200余人,击毁汽车20多辆。
然而战斗并没有结束。两天后,贺炳炎利用敌人的麻痹心理,再次率部在雁门关设伏。716团连夜破坏黑石头沟及斗口梁子一带8座桥梁和数千米电话线,21日上午9时许再次伏击了日军南行的运兵车队。两次伏击共歼灭日军500余人,击毁汽车数十辆。
消息传出后,海内外报纸称之为“雁门关大捷”。忻口会战前敌总指挥卫立煌后来对周恩来说,雁门关伏击战切断了日军由大同到忻口的交通补给线,使进攻忻口的日军弹药、油料供应濒于断绝,攻势顿挫。
1955年,贺炳炎被授予上将军衔,成了共和国著名的“独臂将军”。可他在授衔仪式上穿将军服时,右边的袖子还是空的。工作人员想给他做一只假肢撑起袖管,他摆摆手说:“不用。我这只空袖子,就是勋章。”
从1935年失去右臂,到1937年雁门关独臂杀敌,再到1955年授衔——贺炳炎用二十年时间证明了一件事:一个人可以丢掉一条胳膊,但不能丢掉一口气。那口气叫“不当亡国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