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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春天,厦门失守前五天,弘一法师从厦门坐船到了漳州。他是去讲经的,没想到

1938年春天,厦门失守前五天,弘一法师从厦门坐船到了漳州。他是去讲经的,没想到这一去就踏进了一段烽火岁月。

接待他的是漳州望族施荫棠。施荫棠早年参加过辛亥革命,带着农民起义军光复过漳州,在地方上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他在漳州城南有座宅子叫梅园,园子里种满梅树,清雅幽静。法师到了漳州就住进了梅园。施荫棠的外甥严笑棠是个收藏家,跟法师熟,这次就是他牵的线。但战火不给人清净日子。厦门一丢,漳州沿海也跟着遭殃,日军的飞机隔三差五来轰炸,难民潮水一样涌进漳州城。城里的寺庙、祠堂全挤满了人,街角蜷缩着拖家带口的逃难百姓,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弘一法师站在梅园楼上,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爆炸声,能看见街上那些黑压压的人影。

他坐不住了。这个穿着补丁僧袍的老和尚开始走出梅园,在城里四处奔走。他跑到城郊竹围内一间小竹庐里,连夜写了首抗日歌曲叫《佛门动员》,白天讲经时就抽出半个时辰来教大家唱。他提笔写下“念佛不忘救国,救国不忘念佛”这几个字,后来挂在了漳州很多念佛堂的墙上。可光唱歌救不了命,难民要吃饭。法师把自己关在屋里,翻出一卷卷早年的字画——那是他出家前的东西,在俗时他叫李叔同,诗词书画篆刻样样顶尖。他把字画卷轴一卷一卷地拿出来,交给施荫棠找人义卖换米。连自己戴了好些年的白金眼镜也摘下来典当了,换来的钱全买了粮食分给难民。一个曾经锦衣玉食的翩翩公子,出家后清苦至此,可到了节骨眼上,手里但凡还有点值钱的东西,二话不说全掏出来给了别人。

施荫棠的孙子施正渊那时才十来岁,每天负责给法师送饭。他后来回忆说,法师吃饭的样子特别端庄,不紧不慢的,好像外面那些炮火跟他没关系似的。但就是这个看起来超脱尘外的人,把漳州城里的寺院全变成了难民收容所,天天派人施粥,自己碗里的饭却越吃越少。有个细节最打动人。法师在梅园坐竹椅子,落座前一定要先用手摇一摇。旁边人问他,他说椅子缝里怕有小虫子,一屁股坐下去会压死它们。一个惦记着虫子死活的人,怎么会看不见街上那些活生生的人在挨饿?这大约就是弘一法师跟别的僧人不一样的地方,他修的不是高高在上的佛,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众生。

那年中元节,法师还跑到九龙江边看百姓放水灯。江面上灯火星星点点,映着天上的月亮,他在岸边站了很久很久。没人知道他那一刻在想什么,也许在想出家前的自己,也许在想那些死在轰炸里的人。那半年里他做了太多出家人“不该做”的事——写歌、募粮、赈灾、收容难民,桩桩件件都沾着烟火气。可正是这些事,让后人看见了一个真实的弘一,半世风流半世僧,骨子里装的从来都是对普通人的软心肠。

后来有人拍了张照片,法师站在梅园人群中间,施荫棠和一位叫吕玉书的医生分列两边。照片里他的僧袍打着补丁,可眉眼平和得像一池静水。1938年11月,他离开漳州去了安海,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