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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的粮票与信任 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事了。我坐在大学宿舍靠窗的下铺,手里

那些年的粮票与信任

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事了。我坐在大学宿舍靠窗的下铺,手里攥着一沓花花绿绿的粮票,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事情要从头说起。

我们宿舍四个人,其中一位来自北京的室友,姓李。入学第一天,她就毫不掩饰地告诉我们,她父亲是新华社记者,常驻某个友好国家做首席记者。在那个年代,这样的家庭背景确实让人高看一眼。她说话时总带着一股优越感,仿佛我们这些从农村来的同学,天然就低她一等。

大一那年秋天,宿舍里开始丢东西。先是生活费,然后是饭票,甚至有人攒了很久准备买书的零钱也不翼而飞。大家互相猜疑,气氛变得紧张。直到有一天,另一位室友当场撞见李某正在翻别人的书包——手里攥着一叠皱巴巴的钞票。

事情闹到了系里。按照校规,盗窃他人财物,尤其是屡次作案,够得上开除学籍。我们以为她会受到应有的处罚。然而,一周后,处分决定下来了:批评教育。没有开除,甚至连通报批评都没有在全系范围内宣读。

后来才知道,她父亲打了几个电话。

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很多人的心里。但更让人难以理解的是,她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处分过后,她依然我行我素,只是不再偷钱了——改偷零食。谁的饼干盒空了,谁的水果少了一个,谁的方便面不见了,十有八九是她干的。被抓到现行,她也不慌不忙,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我饿了”,便转身离开。

我们读的是财经院校,课业压力不大。全系两个班七十多人,期末挂科的寥寥无几。唯独她,高等数学从大一挂到大四,补考重修了好几轮,最后还是靠着“特殊照顾”才勉强过关。可她毫不在意,每天最关心的事就是吃什么。食堂哪个窗口的红烧肉好吃,校外哪家小馆子的饺子实惠,她都如数家珍。

她还有个奇怪的爱好:从北京带来几本《大众电影》杂志,放在床头显眼的位置。有同学来串门,她便故作不经意地说:“哦,这是我爸从北京寄来的。”那语气里的炫耀,配上她实在算不上出众的外貌,总让人觉得有些滑稽。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大四下学期。同学们都在忙着找工作、考研、各奔前程。我也开始收拾行囊,整理四年积攒下来的各种票证。那时候女孩吃的少,再加上我节俭,手头攒了一百多斤粮票,正琢磨着换点什么实用的东西带回老家。

李某知道了这件事,主动找上门来。

“你把粮票给我吧,”她说,“我暑假回北京,给你换成北京粮票。这里的粮票你留着也没用。”

我犹豫了一下。说实话,经过这些年,我对她的信任早已所剩无几。但她信誓旦旦的样子,加上她确实是北京人,往返方便,我最终还是把那一百多斤粮票交给了她。

她接过粮票时,脸上堆满了笑容:“你放心,我回北京就给你。”

毕业了,我们都回了北京,在不同单位工作。等了一个月,我去她家找她——她在北京的家,位于新华社对面,是新华社的宿舍,二室一厅的房子。虽然不算大,但和她平时吹嘘的“高级记者家庭”还是有差距,已经成年的她和弟弟住一间房。她支支吾吾地说:“哎呀,我忘了,下次一定。”

下一次,又下一次。

我去了她家很多次,甚至去过她工作的单位。每一次她都有新的借口:还没兑换、弄丢了、过两天就去办……整整一年,一斤粮票也没给我。

一百多斤粮票,按当时的市价折算成现金,大概也就五块钱左右。或者换个说法,够买一顶不错的蚊帐。这点钱在今天看来微不足道,但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对于一个月生活费只有十几块钱的学生来说,并不是一笔小数目。

可我放不下的,从来都不是那五块钱。

是信任被践踏的感觉。

是明知被骗却无能为力的愤怒。

是看着一个人毫无愧色地一次次说谎,却因为某种看不见的保护伞而逍遥自在的不甘。

四十多年过去了,我再也没有见过她。偶尔想起这件事,心里还是会泛起一阵酸涩。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甚至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但我始终相信,一个人如果习惯了欺骗和伤害别人,迟早会付出代价。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也许她早就忘记了这件事,忘记了她曾经怎样辜负了一个同学的信任。可我记得。不是因为记仇,而是因为这件事教会了我一个道理:有些人,不值得你交付真心;有些承诺,从一开始就是谎言。

如今,粮票早已成为历史的尘埃。那个凭票供应的时代一去不复返,那些年里发生的许多小事,也被时光冲刷得模糊不清。唯独这件事,像一枚生了锈的钉子,牢牢地钉在记忆里。

我不恨她了。只是偶尔想起时,会替当年的自己感到不值。

人生很长,长到可以遇见各种各样的人。有的人来温暖你,有的人来教训你。林某大概就是我生命中的那个“教训”——她用五块钱的代价,让我学会了识人辨物,学会了保护自己。

这样想来,倒也不算太亏。